老嬷嬷眼睛亮了亮,“半句?”
李明辉十分严谨,“只起了头,未展开。因木牌提醒及时,未形成有效议事。”
老嬷嬷笑出声来,“有效议事?李公公这说法新鲜。”
“奴才只是据实登记。”李明辉低头,“若不分清起势和落地,后头不好判罚。”
楚砚舟这时才淡淡开口:“你登记得倒细。”
李明辉立刻看他,“陛下,此为太后娘娘问询,不算奴才主动议事。”
楚砚舟没说话,只端起茶喝了一口。
李明辉松了半口气,又把目光转回老嬷嬷。
“另,陛下今日摸过三次空袖袋。”
老嬷嬷一怔,随即笑得更明显,“这也记?”
“要记。”李明辉说得认真,“手虽未取出折子,但动作反映习惯未改。陛下能忍住不带,是进步;手仍找袖袋,是待改。”
楚砚舟终于抬眼看他。
李明辉被看得后背一紧,但话已经说到这里,只能继续往下。
“第一次在亭中,第二次看鱼后,第三次散步前。三次均未引出政务,故只记观察,不罚。”
高泉低低咳了一声,忙掩住唇。
老嬷嬷笑得眼角纹都柔了,“李公公不愧是御前秉笔,皇帝摸袖袋都能记出明细。”
李明辉心里很苦。
他也不想。
可楚砚舟这人,手一动就可能生出三道新政,谁敢不盯?
“还有,陛下因花木采买起势一次,因户部报销高危词触发预警一次,后按规罚淡茶一盏。”
这下连老嬷嬷都顿了一下。
她看向楚砚舟,笑问:“陛下真喝了?”
楚砚舟神色平静,“喝了。”
老嬷嬷立刻福了一礼,“娘娘若知道,必说陛下今日很给李公公脸面。”
李明辉听得头皮一紧。
这话别这么说。
什么叫给他脸面?
他只是个临时不议事局主事,随时准备撤销岗位。
楚砚舟却没有反驳,只把茶盏放下,问李明辉:“还有吗?”
李明辉心想,当然还有。
投壶三中、教他一箭、鱼食分散撒、户部拆件反骚扰、散步半圈不触景生事。
但这些说出来,有些像政务汇报,有些又太私。
尤其那支被单独放开的竹矢。
不能提。
他斟酌了一下,道:“陛下还完成投壶、喂鱼、散步等休息安排,期间没有主动召户部,没有追问旧账,也未让御书房送折入园。”
老嬷嬷听得连连点头,“这几条娘娘必定爱听。”
李明辉赶紧补一句:“只是今日仍有被急务打断风险,虽由流程挡回,但说明外头尚未完全适应陛下不在御书房的状态。”
楚砚舟看他,“你评朕,还要评外头?”
“陛下休息不是一个人的事。”李明辉话出口后,自己都觉得像在写制度总结,只好硬着头皮收住,“奴才意思是,今日成果不全看陛下,也看值守能不能撑住。”
老嬷嬷笑道:“那照李公公看,陛下今日到底算什么等?”
李明辉沉默了。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刀口。
若说上等,楚砚舟明日可能以为自己已经学会闲了,转头把休息改成“边走边问两句”。
若说下等,太后那边不知会不会再赐一堆奇怪道具。
他想了想,拿过桌边那块“不议事”木牌。
木牌正面写着不议事,背面写着再议罚茶。今日这块牌立了大功,也见证了太多荒唐。
楚砚舟看他拿木牌,问:“做什么?”
李明辉低头道:“既然今日有考核,需留一个不入公文的内用记录。”
“写在何处?”
李明辉看了看桌面。
纸不能写。
一写就容易归档。
写在木牌背面?
背面已经有罚茶。
他正犹豫,楚砚舟忽然道:“写在木牌背面空处。”
李明辉一愣,“陛下,木牌背面已有罚则。”
“旁边还能写。”
“这不宜留存过细。”
楚砚舟淡声道:“你方才记了半日,现在说不宜?”
李明辉闭嘴。
很好,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高泉已经极有眼色地递来笔,笔尖蘸墨蘸得不多,显然是怕他写太大。
老嬷嬷站在一旁,笑眯眯看着。
李明辉只好接笔。
他把木牌翻过来,在“再议罚茶”旁边找了一块空处。地方不大,字必须小。
他本想写“合格”。
可手落下去前,他又觉得太宽。
楚砚舟今日确实努力了,但说学会闲,仍然夸张。
他想写“待改”。
又太狠。
皇帝能空手在御花园坐这么久,已经比许多官员不甩锅还难得。
笔尖悬了片刻,李明辉终于落字。
尚可,需继续观察。
八个字写完,亭中安静了一瞬。
高泉低头看鞋尖,嘴角压得艰难。
老嬷嬷凑近看清,笑得几乎合不拢嘴,“好,好,尚可便是好开头。娘娘问起,奴婢便照这个回。”
李明辉赶紧道:“嬷嬷,此为今日试行记录,非长期评定。”
“懂,懂。”老嬷嬷笑着收回目光,“李公公凡事都要留个试行,奴婢记得。”
李明辉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楚砚舟却伸手,把木牌从他手里接了过去。
他垂眼看那八个字,看了许久。
李明辉心里莫名有点发虚。
这分数其实不低。
对一个重度卷王来说,能拿“尚可”,已经是跨时代突破。
楚砚舟看完,指腹轻轻拂过那行小字,没有擦花墨迹。
“尚可。”他低声念了一遍。
李明辉立刻解释:“陛下,奴才用词已尽量稳妥。今日确有进步,但休息习惯尚未完全养成,后续需……”
“后续?”楚砚舟抬眼。
李明辉话头一顿。
坏了。
他说顺嘴了。
后续两个字一出,像自己主动给下一次打开了门。
老嬷嬷看他的眼神更慈祥了,仿佛已经替太后看见了下一场热闹。
李明辉正想把话缩回去,楚砚舟已经把木牌放回桌上。
木牌背面朝上,那行“尚可,需继续观察”清清楚楚。
楚砚舟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
“那朕下次若想继续学,你还来吗?”
第82章 你这么问,我怎么拒?
李明辉的心口被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很重,却正好撞在他最没防备的地方。
楚砚舟问得太平静,像是在问一份青点件午后是否汇总,又像是在问一块蜜饯还要不要添。
可偏偏不是。
他说的是下次。
还问他来不来。
李明辉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木牌,仿佛那块写了“尚可,需继续观察”的木牌能替他回答。
可木牌只管罚茶,不管心软。
老嬷嬷站在亭边,笑得一脸“娘娘果然没看错”。高泉则把目光挪到茶壶上,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李明辉清了清嗓子。
“陛下,下次之事需视补休余额而定。”
楚砚舟看他,“补休余额?”
“是。”李明辉立刻找回熟悉的防守姿态,“今日补休虽未被有效打断,但中途发生户部拆件绕规、值守口报、太后口谕考核等事项,均需折算耗损。”
老嬷嬷笑着问:“李公公,娘娘的口谕也算耗损?”
李明辉很谨慎,“不算耗损,算特殊事件。”
“那还要折算?”
“折算不是扣,是记录。”
老嬷嬷笑得更开心,“回去说给娘娘听,娘娘必定觉得新鲜。”
李明辉心想,太后娘娘恐怕一点都不新鲜,她甚至可能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只锦盒。
楚砚舟没有被他绕开,“所以你来不来,要看补休余额?”
“还要看御书房急务情况。”李明辉越说越像正经呈报,“若当日一级急务过多,不宜离御书房太远;若值守分层尚未稳固,也需先补流程。”
“还有?”
“还有……”李明辉顿了顿,努力让自己显得公事公办,“陛下今日罚茶一盏,摸空袖袋三次,说明仍有复训必要,但复训频率不可过密,否则容易变成固定差遣。”
高泉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复训。
把皇帝学闲说成复训,也只有李明辉敢。
楚砚舟听完,眼底却没恼意。
“你说这么多,是不想来?”
李明辉当场噎住。
这人怎么抓重点这么准?
他说补休余额,说急务情况,说复训频率,绕了这么大一圈,当然是为了保留退路。
但不想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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