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立刻叩头,“奴才遵旨。”
李明辉这才补了一句:“档房目录是为找得到、管得住,不是为掀旧账。尤其个人旧籍,未经陛下允准,不得随样册夹送。”
他说得很公事公办,掌心却微微出汗。
档房小吏连声应下。
样册验到这里,李明辉不想再翻深。
他把几处格式问题列成补正单,让档房照单改。
“格式过半合格,可继续试行。宫籍类目下空行不得写待陛下亲核。凡须亲核,应另列密封清单,不得混入公开样册。”
这条很重要。
把“亲核”从目录里拆出去,就能防档房借流程一遍遍把他的旧事摆上台。
高泉记得仔细。
楚砚舟没有反对。
档房小吏带着补正单退下前,脸上明显轻松不少。
这次验收不算挨骂,甚至还拿到了明确改法。
李明辉也松了口气。
样册没有展开旧名册。
楚砚舟没有追问。
档房也被按住。
这一关算过了。
他合上宫籍样册,准备让小顺子送回。
就在小顺子抱起样册的一瞬,册中夹层忽然松了一下。
一张发黄旧纸从封底滑了出来,轻飘飘落在侧案边。
李明辉低头看去。
纸上第一行,写着他初入宫时的差役分配号。
第109章 谁写我体弱?
李明辉心里一紧,面上却稳得像那张旧纸不是他的。
他甚至还伸手按住了纸角,免得它被窗缝里的风吹走。
这动作太自然。
自然到小顺子都没反应过来,只小声道:“李公公,这纸……”
“夹层旧纸。”李明辉语气平平,“先看是否属样册误夹。”
他说完,才抬眼看档房小吏。
那小吏本来已经要退,见纸滑出来,脸色瞬间白了。
“奴才不知!此纸不是奴才故意夹带,许是旧册封底松了,誊样时被带进来。”
李明辉看他慌得快跪不稳,知道这人大概率真不知道。
真要故意翻他旧账,不会用这种蠢法。
但纸已经掉出来了。
而且掉在楚砚舟眼前。
楚砚舟伸手,“拿来。”
李明辉指尖微顿,还是把纸递了过去。
旧纸发黄,边角有虫蛀。上头字迹不多,却足够清楚。
某年,杂役分配号,李明辉。
原拟:浣衣局外杂。
后改:藏书阁杂役。
旁注:体弱,宜轻差。
这八个字落在纸上,安静得要命。
李明辉脑子里却已经炸开了。
体弱。
宜轻差。
好家伙。
原身当年为了从浣衣局改去藏书阁,居然留下了这么一条档案记录。
更糟的是,这条记录现在被楚砚舟看见了。
他这段时间天天喊轻活、争饭点、挡加班,正好和这句“体弱宜轻差”严丝合缝。
这不是旧档。
这是他的反卷祖训。
楚砚舟看完,目光没有立刻落到他脸上,而是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分配号。
李明辉决定先发制人。
“陛下,旧档年久,未必全然准确。”
楚砚舟这才看他,“哪里不准确?”
李明辉本想说体弱不准,但话到嘴边卡住。
说体弱不准,那轻差怎么解释?
说体弱准确,那以后夜里批折更没他份。
这题两头堵。
他沉默片刻,选择绕开真假。
“当年杂役分配,多半看临时缺口。浣衣局辛苦,藏书阁清闲,臣被改派过去,也算管事惜才。”
高泉低头咳了一声。
惜才?
一个初入宫小杂役,从浣衣局改藏书阁,旁注体弱宜轻差。
这叫惜才,多少有点强行美化。
楚砚舟没有拆穿,只问:“体弱?”
李明辉立刻坐直,“陛下,那是当年。臣如今已能胜任御前差事。”
“能胜任,不等于不体弱。”
这话听着熟悉。
像他刚刚讲过的“汇总不等于急难”。
李明辉被自己的句式反打,心里一痛。
楚砚舟又问:“这算不算你留岗条件的源头?”
李明辉抬头,“什么源头?”
楚砚舟把旧纸放在案上,指尖点了点“宜轻差”。
“你一直要轻活。”
李明辉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事讲成主动选择,不能讲成身体弱点。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非常诚恳。
“陛下,人贵有自知之明。能不搬米就不搬米,能不熬夜就不熬夜,能坐着看账就不站着扛筐。臣当年虽不记得旧事,但此档所言,倒也符合用人之道。”
小顺子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高泉转过脸,假装看窗外。
楚砚舟眼里也有一点笑意,却很快压下。
“用人之道?”
“是。”李明辉说得更稳,“浣衣局耗力,藏书阁耗眼。臣这种人,搬不动几盆衣裳,却能看几册账。若当年真被派去浣衣局,今日未必能在御前办差。”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更适合看账。
假的是,他绝不愿承认自己体弱。
楚砚舟拿起旧纸,没有再问体弱真假。
李明辉心里稍松。
只要不追问原身当年为何体弱,不追问谁改派,不追问改派背后有没有人,他就还能稳住。
楚砚舟看向档房小吏。
“此纸来源查清。补上改派缘由,不得空写体弱二字。谁批改派,何时改派,原册在何处,三日内补入目录。”
档房小吏立刻叩头,“奴才遵旨。”
李明辉心里一紧。
补改派缘由。
这等于继续查,但查的是流程,不是问他本人。
比直接追问身世好,却也把旧线索重新接上了。
楚砚舟把旧纸收起,放入御案旁的私匣。
李明辉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开口。
他知道自己要不回来。
这张纸一旦进了楚砚舟的匣,就不是档房可以随便碰的旧纸了。
也是保护。
也是控制。
两者经常同时出现,最难拒绝。
档房小吏退下后,殿里还残留着一点说不出的安静。
小顺子抱着样册,小声问:“李公公,样册还送回吗?”
“送。”李明辉把补正单递过去,“这次让档房仔细清封底夹层。以后送样册前先抖一遍,别再掉出旧纸。”
小顺子应下,快步去了。
高泉把茶盏换了一盏,低声道:“李公公,热茶。”
李明辉接过,“多谢高公公。”
他低头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有点烫。
手心的汗却慢慢退了。
楚砚舟没有追问。
这已经是最大的好事。
可他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体弱宜轻差”这几个字,比旧名册更可怕。旧名册只是身世疑云,这八个字却能直接影响他未来加班权益。
他必须把它限定在旧事里。
于是下午处理青点夹时,李明辉格外精神。
户部补来的误判原因写得不情不愿,但事实清楚:无新增急难,仅因午后汇总时限临近,递折处误加一级。
李明辉当场批了“误判成立,一级印误用”,并要求户部递折处培训急务分级。
这件事做得漂亮。
他想用行动证明,自己并不体弱到不能干活。
但楚砚舟看在眼里,只在封案时问了一句:“累不累?”
李明辉立刻道:“不累。”
答得太快。
楚砚舟看他一眼,没有揭穿。
当晚封案后,李明辉回偏殿整理清单,以为这事暂且过去。
他刚把今日记录放好,就见楚砚舟坐在御案后,取出那份《御前秉笔暂留及冷静条款》。
李明辉心头一跳。
“陛下?”
楚砚舟提笔,在留岗清单旁又添了一条。
字迹清楚,落笔很稳。
“体弱者,不宜夜熬。”
第110章 我真没那么弱!
李明辉看着那一行新字,差点把自己伪装过的病弱人设当场咽回去。
体弱者,不宜夜熬。
这句话单看很体贴。
放在留岗清单旁边,就是明晃晃的加班限制。
按理说,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问题在于,它的依据不是他争来的制度,而是那张旧分配号上的“体弱宜轻差”。
这就很要命。
李明辉脑子里立刻浮出一个画面。
以后所有夜里稍微复杂一点的事,楚砚舟都能把旧纸拿出来,淡淡说一句:旧档记载,你不宜夜熬。
听着像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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