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师凑过去一看, 脸色微变:“……全部如实写么?”
他还没有忘记, 上辈子初闻陛下的时候, 对方还只是默默无闻的瑞王殿下, 在藩地上捣鼓出一个又一个叛经离道的新鲜玩意,那时候瑞王的名声可不好。
他们文臣之间对此多有批判……也,包括了他。
“能不如实么?”沐大学士抬起眼帘反问。
如果只有一人重生,自然可以做到捏造事实。但这么多大臣一起重生,谁想瞒些自己的窘迫旧事,都会被其他人酸溜溜的拆穿……谁瞒得住?
他还想瞒呢!
上辈子的沐大学士在瑞王成为太子殿下后负责教导对方,简直伤透了脑筋,这是个太有主见的殿下了。最可怕的是,根本猜不透殿下为什么坚持一些奇怪的想法,要做的手段又有多奇诡刁钻。
沐大学士再开明,也不能无视过去几十年所学,全数推翻任由对方胡来,自然没有尽心尽力的去办差事。
直到上一世的最后,新君病重交待后事,待他都只是中规中矩,平淡的走了一遍流程便撒手人寰,毫无留恋。沐大学士都没有意识到问题,还是后来国破家亡,加上重生之后见到了一个性情活泼、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二皇子殿下……
沐大学士才震惊意识到——
他从未与上辈子的新君交心,他从来不懂新君心中的抱负与所思所想,他也不知道新君一路走来的折磨与孤独。
他——和其他所有臣子,甚至都不明白,新君派人四处奔走呼告传授的新式知识,拼尽全力去做的那些小道手段才是唯一能救国的办法。
……他们如此迂腐!竟然只知道这般拖后腿坏事。
沐大学士幽幽和吴太师对望了一眼。两个老人家都想到了上辈子他们的那些抵抗行径,一时间痛苦面具的齐齐合上双眼。
“写吧。”吴太师放弃抵抗的长叹了口气,挽袖捡起那支毛笔,浸入墨汁。
至少,他们这些重生臣子一个都逃不了面对。
……
二月十四日,《定国夺嫡记》正式杀青,历时几个月这部剧总算拍完了,整个剧组掌声如雷,首次跟完一部剧的李冉激动万分,鼓掌拍得掌心都红了:“……!”
一月十五过年的时候,他们剧组都只放了半天假,随后又投入紧急的拍摄任务里。
“辛苦大家了!”导演董久诚招呼所有人去吃庆功宴,但是摄影和道具——除了演员们的其他剧组东西都留在拍摄基地里半分没有移动,等着拍接下来的新戏。
到了镇上的饭店里,大家开始杯筹交错,饭桌上的氛围热起来之后。钱雁一边看着其他人热闹,一边还惦记着接下来的事:“小卓,小演员联系好了吗?其他人呢?”
“昨天打过电话了,小演员今晚就能到这边。章老师已经在宿舍看剧本了。”统筹麻利的回答着,“群演们也确认好了,明天上午准时到场。”
这是在说续作的演员们了。
钱雁又看向不远处坐着的李冉,不知道为什么,她吃菜的样子心不在焉的,钱雁把身体往那边倾斜了一下:
“李老师!明天的剧本还有需要改动的地方吗?续作的名字定下了吗?”
“呃,啊?”李冉突然回神,下意识答着,“没问题……我没有需要修改的部分,沐先生的剧本挺好的。”
“至于续作的名字……”她喃喃着,抬头真挚建议着,“我想不出来还能叫什么了,你去问问齐老板怎么样?”
“好,咱们明天开始围读剧本,一周后正式开机。”钱雁雷厉风行的定下来,也没多想,掏出手机就发了条信息。
……
“都是起名废,所以续作的名字让我起?”
齐承明坐在小院里一脸莫名其妙。
马上进组了,他们今天也没闲着。
外面天寒地冻的,但臣子们愣是从各个屋子里把椅子搬了过来,在齐承明的小院空地上摆成一圈,中间摆上炉子烫酒吃,雪中饮酒看剧本,风雅得很。
黄栋冻得哆哆嗦嗦的,从炉子上抓了一把热乎乎的烤板栗来吃,裹得厚厚的缩在椅子上:“是得有个名字,不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虽然冷,但他的屁股半点不挪窝。
无他,近五十个人呢!这院子里能摆一圈的椅子有多少?没抢到位子的,余下那些老弱妇孺,还有戏份不在近期的,全都被郁闷的沐大学士领着进屋里读剧本去了。
“嗯……”齐承明慎重思考了一会儿,光速放弃,“就叫if线吧。”
“定国夺嫡记if线?”宋故重复了一遍,他现在也不是完全不懂英语的人了,陛下好几次用这个代指另外一种世界线。但宋故心里有别的顾虑:
“如果和正作关联性太强,没看过的观众是否不愿点进来?点进来的观众是否会骂的更狠?”
“这不是刚好减少传播性了吗?”齐承明不想承认他也是个起名废,干脆就定下这个名字了。
“好了,这几天大家都记住自己的台词了没有?”齐承明关心的看向周围,目光着重落在毛大统领身上。
因为演得是上辈子发生的事,齐承明自己都不了解另外一个“自己”,所以试图从臣子们拼拼凑凑出的剧本中更了解对方一点。
但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在场近五十个臣子里面,有一部分是没有重生过的。
他们和齐承明一样,从沐大学士找他们了解剧本的时候才知道了上辈子的诸多细节。他们的那部分剧情,有很多都是靠自己润色思考编出来的。
——例如齐承明的贴身宫女太监们和奶娘,还有毛大统领这些禁卫军。
别人倒还好,柳奶娘背单词的记性都很不错,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毛大统领。
“已经背会了,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演。”毛大统领粗声粗气答着,难掩脸上的不安,眼底下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他这几天都没睡好觉。
……和其他人对剧本的时候他才知道,陛下上辈子刚到柳州就藩的时候,没有完全收服他们这些禁卫军,身边还有个贪污受贿的老宋总管兴风作浪,接下来又接连遭逢天灾人祸,日子过得艰难得很。
所以毛大统领的剧本里还有出面弹压那些禁卫军的私设剧情。
本来他就不擅长演戏了,现在还要演他记忆中没发生过的事情,他……这能成吗?
毛大统领心里实在没底。
“不能演也得演。”宋故幽幽盯着他提建议,表情很是郁郁,“……你们在最开始都有戏份,我到陛下登基才能出场呢!”
小宋总管郁闷坏了。
他重生后本来就是踹了老宋总管才上位的,现在既然要拍上一世的剧情,就意味着他要看着陛下跟着老宋总管再经历一路磋磨。
……要历经千辛万苦,变成他初遇那一天时在月色下见到的寂寥新君。
哪怕宋故知道这一切都是演的,他每次想起来还是不免捂住心口,有些呼吸不畅。
“咱们今天就是围坐在一起提前琢磨剧本的。”齐承明鼓励他们,“我也不知道我能否演好,若是有不像的地方,你们都记得说出来。”
他的压力也挺大。
按照臣子们的描述,上辈子的“齐承明”穿越后处处碰壁,为了救国筋疲力尽,渐渐变成了一言一行都让人摸不着脉络的平静模样,在世间没有几分牵绊。
虽然这样的“齐承明”成为了众臣眼里的英明新君,但他私底下是什么样子……没人见过,谁都赞他总是疏离从容的。
“齐承明”唯一一次恍惚之下吐露心声,就是登基后在宫中夜行,撞见了整理公文的宋故。因为觉得这个小太监与故乡故人有一分相似,不知不觉说了一番话。
……这让齐承明怎么演?
他曾经在老皇帝面前演过诚惶诚恐,演过青涩倔强的毛头小子,演过不算完美的太子储君。
但他这几天一直翻着剧本,怎么都拿捏不好……怎么演好和他相似又不同的另一个自己。
齐承明沉思着,尝试的做了一个平静的表情。
“太有威严了。”宋故小心答着。
这样的陛下就像已经登基了几十年似的。
“那这样呢?”齐承明决定换个法子。
他回忆着自己之前在柳州遭遇飓风,四处告急都向他求援的那一天。
若是上辈子……他没有那些人手,他想发的政令根本出不去,只能从基建地图上眼睁睁看着百姓们成片成片消失呢?
齐承明忍不住抿了一下唇线,眼神沉了下去。
“……陛下!”
宋故生涩的喊道,他的心脏下意识漏了一拍。
第57章 另一个“齐承明”
是了, 就是这个表情。
宋故的心脏一下子揪了起来,耳朵嗡嗡作响,有一瞬间又被拖回了第一世。
他重生后果断踹走老宋总管, 自己陪着年少的陛下一路走来,悉心照料, 欣慰的看着少年殿下被他们养的活泼又健康……因为他一辈子最怕的就是陛下露出这种熟悉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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