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基地低沉地闷响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又弹开了。
楚纯一靠在床头，正准备关掉终端。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图标忽然亮起来。
一格，两格，然后颤巍巍地爬到了三格，停住了。
足够了！
楚纯一把之前存好的消息调出来，加了几个字，发送。
江寒山那边很快显示出了‘正在输入’的状态。
等了很久，才来了一条。
“好，我会调查清楚，您注意安全。”
楚纯一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语气正常，措辞正常，连江寒山惯用的标点习惯都没变。
可这条消息回得比平时晚太多，晚到楚纯一都快以为信号又断了。
楚纯一把对话框关掉，闭上眼睛。
楚纯一不知道的是，消息送到江寒山手里的时候，他正藏在地下暗城废弃楼里。
江寒山因暗杀了一位白塔高层，被官方下达追杀令。
那个把楚纯一送去前线的白塔高层，他已经摸清楚了，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一颗棋子而已。
杀了倒也不算他冤。
江寒山背贴着墙壁，左手攥着枪，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而深的切口。
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暗色的痂。
外头有人在用探测器。
一道光柱从门缝底下扫过去，在地板上划了一条细线，停了两秒，慢慢移开。
等摆脱这波追杀，江寒山有自信逃脱后续追捕。
追杀的是鸦骨，跟他江寒山有什么关系呢。
翌日清晨。
灰域基地主控终端收到一条新调令。
白塔总部指示，即刻派遣常驻哨兵祝间容前往灰域基地，接管支援协调，驻扎时间不定。
消息一挂出来，餐厅角落里几个哨兵相互对了个眼神，压着声音议论起来。
“就是白塔双S的祝间容？”
“他来灰域干嘛，这地方有什么好来的。”
“你问我，我问谁啊。”
楚纯一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饭，把这段对话从一个耳朵听进去，从另一个耳朵出来。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扒完，放下筷子起了身。
到了下午。
光速星舰落地的时候。
灰域上空正好飘过一片橙红色的辐射云，把整片天都染成锈黄的颜色，带着烧过以后才有的那种暗沉。
迎接的人站在停机坪上。
风一阵阵地刮，把衣角全都往一个方向扑起来。
舱门开了。
楚纯一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见到那个平时只在虚拟投影里存在的人。
一头及肩的蓝发被风吹起来一点，肤色极白。
从橙红色的天底下走过来，反而整个人冷静得出格。
脸部线条温和，眼睛是一种很深的蓝，像从极深的水底往上透出来的颜色，沉沉的，没什么攻击性，像个见谁都能聊几句的邻居大哥。
但楚纯一在这个念头落下去的同时，注意到在祝间容站定以后，司千行郁卿等人的姿态都不自觉地收紧了两分。
“辛苦了，各位。”
祝间容先开口，带着点低沉的浑厚，语气随和，倒像是真的在打招呼。
祝间容把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楚纯一身上，顿了一下。
楚纯一对上他的视线，没避开，把手揣进口袋，等着。
祝间容唇角稍微动了一下，没吭声，率先往基地里走。
随着他走动，一道半透明的精神体悄悄从身侧游出来。
是一头独角鲸，体型应该是刻意缩小过的。
半实体化的蓝灰色身体在空中游弋，长长的角往前探着，把周围的空气都压出一道细微的波纹。
那头独角鲸绕着人群转了一圈，经过楚纯一身旁的时候，忽然慢下来，没跟上去。
它把头往楚纯一这边凑过来，在他肩头附近徘徊，鼻息轻轻往他脸上喷了一口。
一股淡淡的深海气息扑面而来。
凉的，湿的，像是涨潮前的海风。
楚纯一微微侧头看它。
独角鲸的角在耳边轻轻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道低沉的鸣叫，像是在问好。
有哨兵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精神体对小向导这么亲热？算不算骚扰？”
“闭嘴。”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
祝间容在前头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落在独角鲸蹭着楚纯一的画面上，停了有一会儿。
“走了...”
独角鲸恋恋不舍地往后退开，重新飘回主人身边，尾鳍甩了甩，不情愿地跟上去。
楚纯一收回视线，跟着人群走进基地。
新官上任第一天。
祝间容来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水，白塔测试员就来了。
他拿着一份文件夹，进门就往楚纯一身上绕，说最近有几项精神力数据需要补录，今天就得做，不能拖。
“哪项数据？”祝间容问。
“就是上次灰域任务之后的精神力稳定性追踪，白塔那边要求七十二小时内…”白塔测试员
“军令是哪一条？”
白塔测试员顿了顿，把文件夹往前一送。
“第三十一项，高危任务的随行向导必须…”
“够了。”
祝间容手里还拿着一只还没打开的密封水杯。
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
“第三十一项适用对象是任务后出现明显精神力衰减的向导。”
“楚向导的精神力检测数据是A级稳定，没有衰减，第三十一项对他不适用。”
“这恐怕不妥，是总部下达的命令，不好违抗...”
测试员欲哭无泪，他之前提出测试补录，不仅被高危失控哨兵恐吓，还被他们的精神体撕咬。
祝间容已经把密封杯放到旁边桌上，转过身来对他抬了抬下巴。
“我的权限在这个基地高于你，如果白塔总部有新指令，走正式渠道，找我签字。”
祝间容话说得温和，眼神也没什么攻击性，但就是那种没有任何讨论余地的平静。
测试员脸上有点挂不住，他站了两秒，最后把话咽下去，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连声音都没敢再响。
屋里安静下来。
郁卿靠在门框上，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嘴角往上弯了弯，小声对司千行咬耳朵。
“哦哟，官大一级压死人哦。”
司千行没搭话，只往郁卿肩膀上推了一把，“滚远点。”
“你…！”
“哼，我去找小向导玩咯~”
来到安抚室。
郁卿将刚刚的一幕像讲笑话一样说给楚纯一听。
楚纯一听后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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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章 我来套话试试
祝间容来的第三天，最明显的变化是，楚纯一走到哪儿都不再有人跟着填表了。
之前白塔测试员每天雷打不动跟在后头，这个数据要补录，那个频段要追踪。
搞得楚纯一每做一次安抚都像在考试，旁边站着个拿着打分表的监考官。
现在，那些表格还在，但变成了周报形式，一周交一次就行。
楚纯一路过通讯室的时候扫了一眼公告栏。
上面滚动着新的安抚排班表。
他的时间从原来一天七个小时被调整成了弹性制。
没有硬性上限，也没有强制间隔。
换句话说，他想什么时候安抚就什么时候安抚，想安抚多久就安抚多久。
楚纯一蹙眉。
这不对劲。
白塔派人来，不是为了盯他盯得更紧吗？
楚纯一花了两天时间观察祝间容的行事风格，确认了几件事。
第一，这人权限确实大，大到能直接驳回白塔总部的复测指令。
第二，这人处理事情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但也不会把锋芒露给不相干的人看。
第三，他那头独角鲸每次见到自己都会凑过来蹭蹭，蹭完了还不走，要被祝间容叫回去两三次才肯动。
第三点不算什么有用的情报，但楚纯一记住了。
哨兵的精神体是骗不了人的。
于是这天傍晚，楚纯一端着两杯从餐厅顺来的热可可，敲了祝间容办公室的门。
“请进。”
楚纯一推门进去，看见祝间容正在终端前处理文件。
蓝色的头发被灯光照得有点偏灰，衬得那张脸更白。
“祝督查。”
楚纯一把其中一杯放到他手边的桌面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了对面的椅子里。
“打扰了，来给您送杯热的。”
祝间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那杯热可上停了停，然后笑了一下。
"谢谢，不过不用叫督察。"
"嗯？"
“叫名字就行。”祝间容说话的时候把终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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