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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褚承晏揉了揉有些酸累的手腕,搁置毫笔,正准备再重看一遍自己写下的字句时,忽然听到了从院中逐渐走近的脚步声。
步伐不疾不徐,随后在门前停下,而后是指骨敲在门上,三下。
不需分辨揣测,褚承晏便已经知道是谁。
他并未抬头,只淡声道:“拜帖我已经拒了,不见恶客。”
门外的动静静了一瞬,而后房门被推开,一道轻缓中带着些笑意的声音响起。
“怎么恶到你了。”
周洐站在门边,身形隐没在半明半暗之间,储承晏余光看到,本不想多理会这个来去自如的人,却不知为何,反而抬眼,想要多加探寻似的,扫过眼前人身上的轮廓。
一袭黑色衣袍,身姿朗阔,眉目间依旧带着熟悉的……温和。
他轻哼了一声,语气却不知不觉缓和下来:“不请自来,便是恶客。”
周洐眼中漾动笑意,“一年未见,殿下威严日盛。”
储承晏手指按上书案上被搁置的拜帖,向前一推,“比不上公公,端得一副礼数周全。”
“不如此,怕唐突了殿下。”周洐走进书房,背手将房门关上。
“时隔许久,怕殿下已经忘了周某人。”
随着他的走近,储承晏坐在案后,本是随意扫过,却在烛光摇曳间,蓦然察觉到些许变化。
周洐的眉目如旧,沉稳如常,然而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却比一年前更深了一些。
面庞上的痕迹,让他不需要做出什么表情就能展现出深沉与凌厉,眼眸比从前更加深邃,像是藏着无声的风沙。
褚承晏的目光在他鬓角上掠过,略微有些出神,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一年不见,你像是历经了十年风霜。”
周洐垂眸,笑了一下,语气随意:“比起殿下这一年在京中独善其身,这日子倒也不算太难。”
褚承晏指尖一顿,心中无缘由的涌上些怒气。
“不算太难——那还回来做什么?”
周洐摇头,似是有些失望地感叹道:“离京一年两载,一回来连皇帝都还未见,便先来见殿下,殿下却已经不许我再回京了。”
储承晏脸颊微热,斥道:“胡言乱语,我什么时候不许……”
他骤然望进周洐那双带笑的眼眸,话语不由止住,掩饰般自斟了杯茶。
凉意入腹,消解了不少不知为何生起的热意。
夜色沉沉,二人不知为何谁都没有再开口,仿佛一旦开口,就丧失了主动权。
半晌,周洐轻轻叹了一声,说道:“皇帝有意西征,派我去做个斥候。”
前一事从兵部的动向中就可以揣测一二,储承晏倒没有太意外,继而问道。
“那如今你死而复生的名义是什么?”
周洐放下茶盏,语调轻松:“名义是——其实我之前遇刺,并没有死,而是被深入境内探查的匈奴人给掳走了,如今过了一年多,终于逃回来了。”
“——咳!”
褚承险些被茶水呛到,低头咳了几声,等缓过后,目光微妙地看着周洐。
他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才慢条斯理的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还真是皇帝图谋哪里,就先让你在哪里被害。”
周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不由得再次叹气,语气更加无奈:“我尽量……不再有下次。”
他这不知道是保证给谁听得,不过褚承晏也没有纠正他这个说法,半倚着书案,唇角似笑非笑:“能者多劳,能得圣上如此信任,周公公更应该勤勉才是。”
周洐摇头,“不了……年岁渐长,已然觉得无力,怕是再过几年,皇命重任就是守皇陵了。”如果没有遇到储承晏,那早在从前回京的时候,他就会寻个机会守皇陵去了。
桌上方才书写的字已经干透了,褚承晏移开镇纸,似是漫不经心道:“这话听上去,倒像是公公终于知道自己该歇歇了。”
周洐温和一笑,目光落在他身上,轻而缓,仿佛在细细描摹。
“那,殿下肯收留么?”
褚承晏的目光轻轻掠过他眉宇间的纹痕,指尖微微收紧,攥了一下,镇纸的棱角硌在手心。
他心中仿佛什么东西落定了似的,不由自主的觉得愉悦,但他面上神情却冷冷淡淡,仿佛毫不在意似的,只有语气轻缓。
“……看你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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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苍山,猎旗如云。
寒风裹挟凛冽的气息,翻卷耸立的旌旗,天地间一片肃杀之气。
年年冬狩,今年却是场面最为盛大的一次。
皇家子嗣齐聚,随行的朝臣队伍列出几里外,浩浩汤汤行在山原,宛如游龙,腾跃在旷野之上。
如今皇帝勒马,游龙俯首,近万人在一瞬间沉寂下来,纷纷用仰慕的目光看向队列前方的皇帝。
皇帝高坐于马上,身披猞猁裘,气势沉稳如山,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随行的皇子们。
“今年冬狩,你们谁有信心拔得头筹?”
这话自然是同皇子们说的。
从大皇子到十三皇子,现今还活着的皇子一共有十位,有两三位小皇子马还骑不稳,由侍卫抱着,也做出一副端正严肃的表情。
大皇子策马立于队列之中,银白色猎装在冬日晨光下映出温润的光泽,他温和一笑:“弟弟们骑射俱佳,儿臣不敢托大,却也当全力以赴,不负父皇教诲。”
而三皇子则截然不同,猎装赤红,骑在骏马上,神色昂扬,带着蓄势待发的锐气,像是随时都会冲入林中,斩获第一批猎物,以证明自己的勇武。
三皇子高声笑道:“儿臣必当拔得头筹,必不负父皇所愿!”
其余皇子也纷纷出言。
“儿臣不敢妄言夺魁,却也不会堕父皇威名。”
“儿臣骑射还需磨练,还是先看各位兄长们的风采。”
“父皇,儿臣要猎一头大熊,献给父皇。”出声的,是虚岁有三岁的十三皇子,母妃是如今最受宠,在后宫权势地位最高的庄贵妃。
皇帝严肃的神情骤然缓和,看着稚龄的十三皇子,宠溺的笑道:“好好好,那父皇就等着承暄的大熊。”
几位成年皇子的明争暗斗骤然停止,看了眼最小的十三,眼中都或多或少地流露出了一丝妒羡。
皇帝何曾如此亲近过哪位皇子?若自己幼时,也能得如此宠爱……皇子们挥去心头的杂念,攥紧缰绳,只能自己亲自去挣来这份关注和亲近。
近处的大臣们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实则目光不时的在几位皇子之间流转。
众人心知肚明,如今储位之争,已经初见端倪,猎场上的一举一动皆有可能影响朝堂之势。
而在所有人视线交汇、暗流涌动之际,唯有一人仿佛与这场争斗无关。
储承晏自从被赦罪以来,一直都被所有人忽略,无论是无意还是刻意。
而他显然也没有吸引旁人的意思。
他骑在一匹寻常的乌雅马上,姿态端正,却丝毫不引人注意,悠闲地看着四周的风景,甚至落后到侍卫队伍中。
禁军统领萧玦看到扰乱侍卫整齐队列的那一人一马,眼角一抽,眼不见心不烦,去其他地方巡视。
皇子们已经纵马追捕猎物,严整的队伍便有些散漫开来。
在储承晏不远处,同样有一道身影低调而沉稳的缓慢骑行。
他身为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大太监之一,按理该随侍皇帝左右此刻,此刻却被允许稍稍落后,一双毫无波澜的双眸环视着猎场上的动静。
原本有朝臣路过,想要靠近寒暄一番,看到他这幅神情,不由得心中一颤,生怕他是来监视的,回头再向皇帝告状。
于是一个两个,都下意识的加快了速度,寻了各自的方向赶紧远离。
狩猎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参与的,只有皇室和受皇帝宠信的大臣勋贵们才可进行,等这些人都离开后,身侧便彻底清静下来。
储承晏此时才终于有了点兴趣,肩负长弓,勒动缰绳,深入林中。
林间的风吹过,枝桠上还挂着薄霜,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踩在天地的静谧中。
到处都是雪色,偶尔闪过一抹快速晃过的影子,只余光看到一瞬便消失了。
储承晏不心急,等了一刻钟后,才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矢,静默片刻,猛然射出。
距离有些远,走近了,储承晏才看到那只被射伤的獐子,不远不近跟随他的护卫上前,把獐子收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一只野兔收入囊中。
储承晏漫无目的地继续,却听到了身后靠近的马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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