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垂眸看了片刻,然后转身,退回了外间。
今夜,他依旧有些难以入眠。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或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有心绪始终复杂,像是被油丝一线的东西牵动着,让他无法彻底平静。
后半夜,他还是睡着了,却睡得并不安稳。
——
未曾落下的半边帷幔,让房间内余留的烛火在熄灭的瞬间,就被储承晏察觉到,从浅眠中醒来。
还有半个时辰就要上朝,他昨夜悄然出宫,今日也要提早入宫。不然,若是被大臣们知道,又要上无数折子劝谏。
睁开眼时,他第一时间便偏头看向了外间,视线却被屏风挡住。
揉了揉额角,他安静起身,穿好放在一旁的外袍,步伐轻缓的绕过屏风,一眼便看到了了外间,正在榻上沉睡的周洐。
虽然过去九年间,他们也常有私下相处的时刻,可似乎却从未看到过这人在自己眼前沉睡。
储承晏立在不远处,低头望着他,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发间的霜白之色已近乎全染。
过往所有的岁月,都不是悄然而过,时间沉淀在他的鬓角、刻进他的面庞,那些再如何锋利的眼神,也遮掩不住年长的痕迹。
因为日日相见,这些变化都是在他未曾留心到的时候发生的,如今察觉到,忽然就有些回忆不起当年在淀州赶路时,周洐是何模样了。
似乎……那时的发鬓只有几丝霜白,浅淡得不值一提,像是偶然落入的雪。
不知为何,他心中难以克制的生出一丝遗憾之感。
九年前的他,就像是一柄被拉到极致的弓,无法松懈片刻。满心偏执,执拗地不愿回头。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什么人事可以阻拦,他坐在这世间至高之位,他隐约间意识到,他们之间最后的好年岁已然过去。
可是不同的岁月在交汇片刻后,便彻底交错而过,之后只会相差越来越远。
储承晏望着榻上沉睡的人,忍不住俯身,伸出手,指腹轻轻拂过他额前的发丝。
这一点细微的触碰,仿佛将他从回忆的长河中捞起,让他沉入现实。
指尖顺着鬓角落下,指腹接触肌肤的一瞬,周洐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醒了。
储承晏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神色平静地看着对方缓缓睁眼。
周洐显然是被惊醒的,骤然间的清醒让他神色微正仿佛还沉溺在梦境之中,而此刻便立刻回归现实,目光与储承晏对上。
“陛下?”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残留困倦的低沉。
储承晏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方才微微皱起的眉间,仿佛只是随意开口。
“时辰尚早,今日许你晚些时候进宫,再多休息吧。”
周洐坐起身,整理昨夜和衣而眠有些凌乱的衣衫,轻声道:“朝事不可耽搁。”
储承晏语气仍旧散漫:“行了,崇政殿差了你,朝政也不会就此停滞。”
他说完,顿了顿,低下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望着周洐,语气轻柔的像是一阵清晨的微风。
“再睡会儿,嗯?”
周洐微微蹙眉,看着他那毫不避讳流露出来的某种情绪,心中顿时涌起几分复杂的感觉。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避开那道直视自己的眼神。而储承晏站在那里,目光依旧含着几分深意,仿佛对他这种反应早有预料。
储承晏没有在意他的躲避,转身推开房门。
晨光微亮,淡淡的曝光映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歇息片刻用早膳,就踏上了回宫的路途,身影很快就被晨雾吞没。
周洐站在原地,望着他身影消失的方向,没有抬步去送,也没有转身再回去休息,未曾移动半分。
直到门外的一缕风拂过鬓角,他下意识的抬手,似乎想要去回忆、捕捉、确认那指腹拂过鬓发的触感。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他根本无法感受到任何东西。
血肉之上,一片死寂。
那微凉的指尖,那片刻的停留,那若有似无的珍重,若不是亲眼所见,甚至无法确认是否真的存在过。
周洐的手指顿住,停在鬓发间,最终缓缓放下。
他连那一丝可能存在的余温都无法触碰到。
可他的记忆却仍旧鲜活。
回忆会填补一切缺失的知觉,那些他本该感受到的,却在现实里残缺的东西,都能在记忆里找到完整的答案。
他仍旧记得,在许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在昏暗的环境中,一只年轻的手小心翼翼的抚上他的发丝,低声的问:
“周洐,你会一直在吗?”
那时他还能感觉到温度,能感觉到那人掌心的温热,手指的微微颤抖,还有那一份说不出口的依恋与渴求。
他失去的是触感,是知觉。
可他从未失去过那份情感。
在晨光映照下,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掌心干燥并且布满深刻的掌纹,关节凸起,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坚韧与光泽,像是聚合在一起的枯皱树枝。
一切皆是理所当然。
在每一次轮回中、如此时此刻一般的年岁里,他也是如此的容貌。
他并非不知年岁已逝,亦不曾自卑于老去的痕迹。
只是,在那双年轻的眼眸注视下,他屡屡生出迟疑。
他不该做出任何堪称引诱的、挑逗的话语和举动。他应该站在暗处,用自己或许所剩不多的岁月与对方平常相伴。
而不是……无所顾忌,再一次沦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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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夜深
一摞摞奏折堆叠在案边, 墨迹未干的批文摊开在一旁,殿内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金色的烛光投映在书案上,将影子拉长。
褚承晏坐在案后, 偶尔一抬眼看向下方,未曾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才想起有些宫务需要处置,他去协理国库账目, 一时难以抽身。
他端起案旁已经放至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 松懈了姿态, 向后靠在软靠上,有些倦了。目光扫过那空席时,神色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陛下。”近侍从殿外走进来禀报, 将他的神思唤了回来。
“国师请见。”
褚承晏将朱笔搁下,淡淡道:“宣。”
先帝常入明光宫,他却少去,如今短短数日内国师两次请见,还不知背后有何意。
片刻后,国师缓步而入,身形高瘦,眼神沉静如古井。他行至殿中, 垂手行礼:“贫道参见陛下。”
储承晏没抬头, 只翻开一卷奏折, 懒声道:“国师可是有要事?”
国师垂目, 神情沉静。
“贫道有一事相禀。”
说着, 他看向储承晏, 眼神幽深,像是在斟酌着措辞, 语气缓慢。
“陛下可曾察觉,近段时日身体较以往……更易乏累?”
储承晏闻言,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国师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但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
国师继续道:“陛下登基之初,气运盈满,然而身弱不堪承受……十年前便有损,只是不显于外,至今已趋枯竭。”
“贫道斗胆言之,若再无转机,恐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低微,像是试探。
“三载。”
储承晏手指顿了一瞬,随后恢复如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语气淡淡。
“是么。”
国师沉声道:“贫道所言,并非妄言,亦非危言耸听。”
“宫中医者,或察觉不到,但天机已显,陛下若不寻法延寿,三载之期,已是极限。”
储承晏不与目光落在那卷未曾批注的奏折上,半响他说道:“朕素来不信虚术。”
国师拱手:“贫道确有法门可行,非民间传言,非旁门左道,贫道敢以性命担保,绝无虚妄。”
“陛下若不急于定夺,不妨容贫道备齐一切,待时机成熟,再做抉择。”
储承晏轻敲案几,沉思片刻,却是忽然道:“当年在明光宫中,国师是否已为朕调理身体?”
国师终于显露出些许讶异,颔首道:“是。陛下可是不知当年之事?”
储承晏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仔细说来。”
国师沉默片刻,似乎在迟疑犹豫,储承晏也并未催促。
终于,他缓缓开口:“当年,陛下身魂虚弱,周公公请贫道为陛下作法,借了先帝……一缕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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