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咔哒。咔哒。
他下意识把手伸向胸口,隔着衣料按住了那个小小的金属圆壳。指针的转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缓慢,每一格的移动都清晰可辨,像是有人在用极慢的速度拨动齿轮,一下,又一下。
没有风。走廊里的气流系统是恒温恒湿的,不会有风。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一丝极轻的、沿着脖颈外侧滑过的气流,像是有人在他身边站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肩胛骨上方,没有落下。
时隙闭上眼。
很久之后,他开口。
"我一直相信你说,我可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听到怀表的转动在那一瞬间变快了一拍,然后又恢复到那种缓慢的、近乎刻板的节奏。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
沉默。
停顿了很久。长到走廊的自动照明灯因为感知不到运动而开始调暗,周围的影子和轮廓都变得模糊。
然后他听到了风——真正的风,从某个他看不到的方向涌来,裹着他的肩膀、后颈、肩膀,停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长。
那个声音没有真正响起。但他在风中感知到了三个字,像写在空气里一样清晰。
我爱你。
时隙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怀表的指针停住了,在寂静中,他把额头顶在交叠的手指上,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二次。
第201章 少年
当时空悖论出现后, 人类开始回顾漫长岁月里发现的无数个bug,于是开始怀疑时间是否处于某种封闭的循环中。他们用物理推导、用哲学辩解、用科幻小说幻想,试图证明时间是一条首尾相连的蛇。
但真相往往比想象简单得多。
时间是一叠画纸。一张压着一张, 每一张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空间、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所有感官都被完好地封存在那一帧里。所谓流动,不过是意识在这叠画纸上快速翻页时产生的错觉。
周洐现在站在这叠画纸之外。纯白之中漂浮着数以亿万计的光点,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他最初很不适应——进入一个瞬间, 就像被人猛地推进一个挤满了所有信息的房间, 声音、光线、空气的湿度、地面上灰尘的触感, 全部在一瞬间涌进来。他花了很多时间才学会如何“进入”之后不被这些信息淹没。
但他渐渐习惯了。调整自己的存在方式去匹配那一页的质地,然后他就不再是“观看”那幅画,而是“站在”那个世界里面。
他能感知到那个世界的完整空间——前后左右、上下高低, 所有方位都对他敞开。他可以出现在任何位置,从任意角度观察那个瞬间里的一切。
然后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正在举办校园运动会的操场。看台最高处的角落,一个人将校服盖在头上,倚靠着旁边的石墙一动不动。
场景本身是静止的。周洐依次向后看去,在几十万个相邻的瞬间里,他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校服蒙面,脊背弯成一道懒散的弧线。而其他人早就变换了无数个动作:有人在跑道上冲刺,有人在跳高垫旁边排队, 有人举着相机到处拍。
终于, 有人来到了他身边。几个年轻的少年少女, 互相偷笑着比比划划。其中一个蹲下来, 凑近看了看被校服蒙住的脸, 回头对其他人做了个“他真睡着了”的口型。然后另外几个人一起凑过来, 有人伸出手指,隔空比划着要戳他的脸。领头那个笑得最欢的女孩深吸一口气, 猛地掀开了他身上的校服。
校服下面的脸露出来。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皱眉,眯着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他皮肤很白,被正午的阳光一晃,眉骨下方投出一小片淡灰色的阴影。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翘着,大概是被校服布料蹭出来的静电。
那几个始作俑者笑作一团,有人喊:“你怎么还在睡!你的项目要开始了!”
许宁慢慢坐直,伸手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视角被其中一个人挡着,周洐看不见,但从那几个人的反应来看,大概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他们笑得更厉害了。
后来的画面开始流动起来。周洐看到许宁被他们从看台上拽下来,推着往跑道那边走。陈安也在那几个人里面,比后来矮一些,脸上的婴儿肥还没退干净,笑得最没心没肺。另一个人周洐没见过——一个高个子男生,肩膀很宽,走在许宁左侧,时不时伸手拍一下他的后背,像是在催他走快点。
还有一个女孩,看起来比他们几个都活泼,一路都在蹦蹦跳跳,扭头跟另外两人说话。来到了操场上后,人群散开,许宁站在起点处,活动着手腕脚腕,十分敷衍地热身。
裁判举枪喊“各就各位”,他直起身踩上起跑器,手掌撑在线后,低头,脖颈微弓。
发令枪响。
许宁几乎是弹出去的。起跑反应极快,爆发力惊人,前三步就把旁边的人甩开了半个身位。他跑起来的姿态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感觉完全不同——步幅大,步频快,上半身前倾的幅度刚刚好,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摇摆。风从正面灌进来,背心布料被压得紧贴在胸口和腰腹上,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一次次起伏。
周洐从起点跟到弯道。许宁在弯道上没有减速,身体微微内倾,步伐节奏稳定得像机械一样精准。周洐从弯道内侧看过去,能看到他额角的汗珠被甩出来,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弯道结束,直道。他身后的第二名被拉开了一大截,大概有七八米的差距。广播里有人在喊什么,操场两侧的人群发出热烈的声响。
最后一百米。许宁没有收力,反而加了一档。步幅猛地扩大,摆臂幅度明显增大,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的。风把他的刘海掀得全朝后翻,露出完整的前额和眉骨。周洐站在终点线侧面,看到他冲线那一瞬,低头压胸过线,身体惯性带着他往前冲了三四步才减速停下。
成绩被报出来的时候,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陈安和高个男生跑过来,陈安手里的水还没递出去就开始嚷嚷,高个男生没说话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秦庆童从人群里挤出来,举着一面不知道哪儿来的小旗子晃来晃去,嘴里叽叽喳喳说了一堆。
许宁直起腰,把背心下摆扯出来抖了抖散热。他喘得不算很厉害,胸腔起伏了几下就平复了。接过陈安递的水仰头灌了几口,水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阳光很烈,操场上人声鼓噪,跑道的塑胶气味被晒得很浓。人群包围着他,同班乃至不同年级的同学,只要身处这片区域,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他站在人群中间,神情轻松又恣意,整个人被光裹着,亮得刺眼。
周洐看了很久。
运动会之后是普通的课堂。许宁坐在靠后门的位置,窗外有一棵树的枝叶伸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摇晃的碎影。他大部分时候都在听讲,偶尔低头写字,偶尔偏头看窗外。老师点他回答问题的时候他能答上来,但答案总是简短到让老师忍不住追问“还有呢”,然后他说“没有了”。
课间的时候,那个高个子男生——周洐后来从他们的对话里听到他叫林缙——经常在午休的时候来找许宁。两人一般不说话,林缙往他旁边一坐,掏出手机打游戏,许宁趴在桌上继续睡他的觉。偶尔林缙打到什么精彩操作会戳醒他给他看,许宁眯着眼看完,评价通常不超过三个字,然后又趴回去。林缙也不在意。
陈安和秦庆童学习很用功,他们两个家世普通,在这个师生都十分优秀的重点学校,为了未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努力。课余经常找同学请教,包括许宁,所以许宁对他们两个说的话是最多的。
晚自习后,他们会在操场上跟同学一起打篮球,时隙很少参加,他会等到查寝之后,溜出校园。
这种逃离的行为有时候很短暂,几十分钟就回来了,有时候就会很漫长,持续一整夜。
周洐是唯一知道他去了哪里的人。
许宁找了私家侦探,通过各种渠道调查自己。
自从年初,他和陈安一起被警察唤醒,他们两个人都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情。忘记了为什么会出现在海上,忘记了之前许多经历。
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被警方调查,确认了是从一场海难当中幸存,或许是当时的场景太过惨烈,以至于他们两个精神受到了创伤。
后来,为了保证他们两个会回归正常生活,警察还安排了心理医生给他们做疏导。
明面上是疏导,许宁在之后发现,陈安跟被催眠了一样,对那些经历和信息都深信不疑。他一开始也是相信的,但总是做梦,梦中都是他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总感觉自己普通的学生生活之下好像隐藏着什么事情一样,许宁就开始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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