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分心,邝玉用手指敲在他的手臂,轻斥道:“专心。”
顿了顿,问道:“刚才那些,你记下了吗?”
周洐只好先把那一段背出来,邝玉才放他去端水。
灶底的炭烧得通红,还有许久可烧,把锅里的水烘的暖暖的,可惜栗子上一年存的不多,已经吃完了。瑾瑜爱吃,今年可以多打一些,存在沙缸里,能吃秋冬春三季。
一直讲到天色将晚,两人方才结束,烛火微弱,再看书伤眼睛,吃过饭后,夜间原本无事可做,可有了白日的那些教学,邝玉就随口和他讲起历史上的一些典故。
他伤过嗓子,低沉的念来,有种风吹沙石的质感。
棚下只点了一支烛火,明灭间,周洐的目光格外温柔。
讲了一个时辰,月上中梢,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西侧房的烛光又亮了许久,才暗下来。
天气越暖,山林里越是危险,周洐不准备再让邝玉进到深山,便让他平日里在外面采一些草药,自己也会带出一些深山里的草药,让他在院子里晒,说卖草药也能赚钱。
有了他,周洐就不再一进山就进好几日,平日里捉到猎物了就会回来,他识踪辩迹的本领好,很少空手而归,许多时候下午就回去了。
回去后收拾好,邝玉就开始教他。
十几本古籍,要是都教透了,要花费上许久的时间,这段时间学的连皮毛都不算。
学完《千字文》,邝玉翻找出晒好的药草,说他可以卖了,买一些纸笔练字。
农家初学大多是在土地上用木炭练的,但邝玉不知道这个方法,知道了也会想办法多赚些钱,用毛笔总是好一些的。
周洐就拿出了之前买的笔墨纸砚,让邝玉写下字他来临摹,邝玉却拒绝了。
他也不说是为什么,周洐只好略有些遗憾的不多勉强,不过他练字的时候,邝玉会站在一边纠正。
生活中多出了许多要做的事,周洐打完猎回来还要读书练字,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邝玉的脸上也再少见凝眉苦思的阴郁之色。
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当务之急,是从旧日的经历中走出来。
周洐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养成他现在的性格,但一个人唯有走过了低谷,才能真正的肆意起来,才能显现出纯粹的性情。
若是暂时无法迈出低谷,那只在他面前肆意也好。
周洐清晨出去,通常日头刚过院落的时候就会归来,邝玉采草药采的晚了一些,忙了大半日,才有时间去清洗。
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个绣有青竹的浅色衣衫换上了。
烧火的时候他小心翼翼不让灰沾上去,听到狗叫声和开门的声音,走出灶房。
周洐牵着一头小麂绑在了杂物房里的木桩上,走到院中把背篓放下,伸手不知道在拿些什么。
山里菜不多,他经常会带回来一些山菇和春笋。
邝玉拿了竹筐去拾山菇和春笋,看到他的手拿出来,手掌上卧着两只棕毛幼兔。
猎狗们爱吃山鼠野兔,平常也捉的不多,都被它们吃了,不知道为什么周洐要带回来两只幼兔。
周洐说:“现在开始养,到了冬日天气寒冷,动物们少出门觅食,它们就能生下幼崽,蓄养贩卖。”
邝玉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双手接过那两只兔子,让周洐去放置背篓。
他虽不大清楚一只兔子能卖几个银钱,又能有几只可卖,却顺着这话设想起了那个场景,不由得生出期待来。
第34章 名字
周洐从前每隔半月会下一次山, 这次他细数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
把这一个月来猎到的大小猎物装上板车,上午下山, 到第二日下午回到山上,返程时板车上的东西比下山时更多,可看着多,其实都很轻。多买了几个竹篾编的笼子, 用来饲养兔子, 还有一些米面菜肉。
乡下人家养狗的不多, 大多数都是一些土狗,要去专门饲养猎犬的地方买,他上次下山去看了, 还没有育出来,这次下山刚好有出生的,他就挑了两只。
小狗崽窝在竹笼子里,互相依偎着,随着晃动发出呜咽的声音。
邝玉看着笼子里的两只小狗,煮了一点米糊给它们喝,两小只喝完了,摇摇晃晃的从笼子里走出来。
现如今院子里有鸡, 有兔子, 有鹰隼, 有大小四只猎犬, 墙边的菜地已经翠绿一片, 光照炽热, 草药都比以往晒得快些。
周洐把运上来的东西一一放好,问他一会想要吃什么。
邝玉想了想说:“吃鱼吧。”
这个时节, 鲫鱼泛滥,在溪水里拦上渔网,不一会就能网上许多。
两人带上渔网、鱼桶来到溪边,周洐踩着石头越过山溪,把网挂在另一侧立好的木桩上,刚挂好,就拦住了两条肥硕的鲫鱼。
天气越来越暖和,食物存不久,周洐也没有准备多拦,这些就够吃了,当即就收了网。
两人的交谈很少,却格外有默契,一见他要收网。邝玉也往里走,石头上到处都是苔藓,他走得不稳,一不留神就跌坐在了水里,好在水面不高,激起了一阵浪花后,也能站起来,只是身上的衣物湿了大半。
周洐当即就扔了渔网,快步走到他身边,要扶起他,邝玉撑着要站起来,脚踝却一阵刺痛,使不出力。
他手撑在邝玉的膝下,打横抱起上到岸边。
这动作太突然了,邝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坐在了石头上。
邝玉想说没事,周洐的手掌就握住了他的脚踝,轻轻一按,吃痛的嘶了一声。
是扭伤。
周洐看了看四周,对他说:“先别动。”搬起一块平滑的石头放到溪边,又将他抱起,放在上面。
“你把鞋袜褪了,脚浸在水里。”
邝玉吃惊:“不必……”
这点小痛,忍耐过一阵就好了。
他一抬头,看到周洐正凝神看着他扭到的脚踝,关心不似作伪。
邝玉没再说话,溪水冰凉,浸在里面,确实不再疼痛。
他想着刚才的鱼,往旁边一看,鲫鱼和渔网都不见了。
水流湍急,早不知冲到什么地方了。
渔网是竹条编的,倒不用去寻,水泡的久了就会散开。
邝玉抿了抿唇,撑着石头要站起来,却被周洐摁着肩头坐下去。
“我来捉鱼。”
周洐掰下一段树枝,跨上了溪流中凸起的石块,几步就站在了最中间,两旁水流飞溅,时不时有鱼影从中掠过。
山溪上面毫无遮蔽,阳光倾洒在他身上,除了温热的温度,还附上了一层耀目的光。
他神色从来坚定,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到的。
邝玉不知为何,很是笃定这一点。
他不论在何种境地,都能生活得很好。
若不是他,自己说不定也无法坚持这么久。
邝玉抬起手,阳光也落在了他手上。他本身就是坐在太阳下的,却现在才意识到这温度原来是这么炽热。
周洐常年在山里巡猎,眼神和手速都是顶尖的,干脆利落的就叉种了一条,向旁一甩,鱼拍打在岸边的时候,还在不断扑腾。
小灰嗅着鼻子张嘴一咬,带着鱼远离河岸,让它不能再逃脱回去。
接连几条,岸边都堆了小鱼堆,周洐才收手,一转身,看到邝玉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
他嘴角溢出一丝笑,“想学吗?”
邝玉摇头,却又点头,说不清自己的所思所想,干脆就闭口不言。
周洐把鲫鱼都扔进鱼桶,鱼身肥美,重量不轻,他一手提着,一手去扶邝玉。
这种伤痛实在是微不足道,邝玉犹豫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他闻着从旁边散过来的淡淡的鱼腥味,微微偏过头,看着落在他们肩头上的阳光。
空气好像越来越热,该换夏衫了,邝玉想着,恍然发觉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过去了很久。
他逃出来的时候,下着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从那天后,好像每日都是晴日。
河岸离居住的地方不远,走到院子里,邝玉也没从自己一团乱的思绪中捋出点新意,周洐已经松开了他,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去一边杀鱼了。
邝玉心中怅然若失,鱼腥味重,两条幼犬被熏得离得远远的,他却主动挪了挪椅子。
这味道闻了半天,被水一冲,土一盖,不一会儿就消散开。
周洐把火堆架的远远的,邝玉就干脆站起来,拿着木板凳往那里走。
他走的一瘸一拐,周洐看了他一眼,无奈的说:“天热,你离远一些。”
“不妨事。”邝玉坐到火堆旁边。
天逐渐暗下来,一只烧鱼汤,三只烤着吃,下午已经喂过了几只动物,周洐一个人倒也忙得过来。
小狗卧在邝玉的脚边,邝玉杂乱的心情安静了一些,低下头摸着它的绒毛,幼犬贪玩,用柔软的乳牙摩擦着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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