邝玉摇头,神色郑重的问他:“殿下,若有人要杀你,你该如何做?”
五皇子断然道:“自然是将他千刀万剐。”
邝玉声音很轻:“可是我要杀他,他却救了我。”
五皇子皱起浓眉,眼睛里露出审视的精光,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藏在玩笑之下的冷静。
“你想说什么?”
邝玉道:“这京城中,一报还一报的事情太多了,再小的龃龉,也会酿成杀身之祸。我并非是要寻求以德报怨,但是身处其中,人命就不是人命了。”
是棋子,是弃子,是抛砖引玉,是杀鸡儆猴,唯独不是一个人的死去。
邝玉不会奉谁为主,从前的太子是,现如今的五皇子也是,如今只是各取所需而已,但他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五皇子听出了他的意思,沉默良久,说道:“可你还是要做杀人的事,那些仇怨,你终究是要报的。”
“是,但我已经知道,纵使我沾满鲜血,他见到我,也还是会给我准备换洗的衣服。”邝玉摸着袖口上的一瓣竹叶刺绣,这不是他从前的那件,但邝玉现在所有的衣服都是这样了。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看的样式了。
邝玉其实并没有说出口的那样笃定,他想,自己沾满鲜血见到周洐,还是要骗他说这是被别人欺负的。
第39章 杀机
半月后秋狩, 邝玉得知蓝玉绸缎铺的商队已经离京,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有莫名有些怅然。
圣上喜好射猎,每年的秋狩, 都办得极为盛大,官员随行,皇子们要是猎下好彩头,那在朝中也风光得意了。
皇子足有八位, 除了寿王, 和太子, 其余无一封王,盖因圣上曾言:避免再有皇子异心,日后当由新帝分封。
但, 皇子入朝,手握各项权柄,又岂能没有异心,这之中,五皇子手握兵权更是最先被忌惮。
秋狩开始,先是众位官员与皇子随圣上祭祀,而后青壮年的官员可以随性狩猎,一些年迈的, 则可以落座观赏舞蹈。
圣上也已年迈, 坐在最上面, 看着歌舞娱情, 喜怒不形于色。
逐渐有人打猎回来, 传告之后落座, 皇子们是最后回归的,其中五皇子的猎物数量最多, 十三只狐狸,二十多只兔子,一只鹿和一头狼。
五皇子张扬的把猎物扔在火盆前,声音得意又洪亮,“父皇,这就是儿臣所猎得的猎物。”
圣上微微颔首,露出赞赏之意。
五皇子回到座位时,太子端坐在上座,淡笑着开口道:“我可见了,还有你身上这只海东青的功劳,凶猛英勇又不失灵性,当真是灵物。”
五皇子大大咧咧的笑道:“皇兄既然喜欢,那臣弟就赠与皇兄了。”
太子推拒道:“皇弟爱宠,哥哥怎能夺爱。”
五皇子微笑道:“皇兄想要,又有什么不能是您的呢,来人,把这禽兽传由皇兄赏玩。”
太子面色僵硬,笑意不达眼底,道:“既然是禽兽,又怎能放到台面上,送下去吧。”
他们两人在上面交锋,低下官员个个低头吃着自己的饭食,不言不语。
海东青不知被送到了哪里去,但五皇子却也不在意,白日尚且其乐融融,到了夜间,则杀机毕现。
皇子们的帷帐围绕圣上而立,依次向外摆开,则是随行的品级高的大臣。
到了夜间的子时时分,所有人都被惊呼声吵醒。
邝玉根本就没有睡,不动声色的坐在帐中,等到外面已经吵成一团,才撩开帐帘,看向东边,山火火势漫天,那里亮如白昼。
他的帷帐在外侧,因为早已预料到这番场景,比旁人更能注意到细枝末节处,他听到了大批人快速赶过来的声音。
树枝折断的声音十分明显,愈响愈近,声音很杂,人数不少。
山土都有着隐隐的震动,但在慌乱的人群中,并不引人注意。
邝玉毫不迟疑,朝着更深的山中走去。而更多的人都往外山跑,狩猎的地方并不深入,只要翻过半座山,他们就出去了,这山火自然也就躲过去了。
可惜这山火是人放的,哪能让他们逃脱。
被山火照得蒙蒙亮的夜色中,忽然有人发现了什么,惊呼道:“五皇子带兵围山!”
人群躁动起来,有人喊道:“圣上呢?圣上不见了!”
山上彻底乱了。
邝玉知道,这之后都会发生什么,五皇子早已带着圣上作壁上观,再庞杂的闹剧,也不过是场戏剧,等到太子唱完了戏,这局势,还是由圣上决定。
而邝玉,就是要把这暗中的臭虫给清理干净。
他记得很多,身穿甲胄的肥硕胖子养有恶犬,养得肥大凶厉,丝毫不通人性,饿上两顿,就能生吃活人。他的一个庶弟就是葬身于此。他也还记得那个庶弟丝毫不卑于出身,大理寺为官,即将要下放试行法令。
这次他没有带恶犬,因为他唯一的独子不小心进到了犬房,几口就被吞了,他就把那些恶犬全部杀了。
邝玉觉得可惜,剑尖抵在他的腹间,从上至下轻轻一划,内脏流了一地。
这胖子还活着,邝玉凑到他面前,语气阴厉:“我说过,你们一定比我早死。”
胖子瞪大了眼睛,似乎要辩清他是谁,每呼吸一口,肠子都更往外流一寸。
邝玉不再管他,他身边围了几个黑影,已经把附近的杂兵给处理了,几人成一小队,朝另一个方向去。
高悬于天上的月亮是不会被人间的血给染色的,天时地利,月光清透明亮。
邝玉给记得的很多人报了仇,但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这些人中也有精兵良将,缠斗难分。
大半夜过去,邝玉的力气也快没有了,一脚踏空,不慎从山坡上跌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朝前跑。
但他不熟悉这个地形,和那些人绕来绕去,远远地把那些人甩在身后,却忽然又和另一拨人迎面撞上。中间隔着一道深长的沟壑。
箭势破风,直冲而来。
情急之下,邝玉躲避不及,直插入他肩膀处。
他闷哼一声,迅速将箭杆折断,而箭尖带钩,嵌在肉里。
更多的箭射来,他忙躲进旁边的大石后躲避。
所幸沟壑够深,对面的人一时半会也到不了。
邝玉倚着身后的大石,熬过一阵眩晕,反手执着剑刃,在伤口处划开,把箭头取出来。
皮肤被划开的割裂声,血肉在手中滑动……邝玉不断抽气,额头落下滚滚汗珠。
右边林中似乎有脚步声。
邝玉咬紧牙关,执剑插在地上,扬手朝那边对峙。
月色真的太亮了,那个人走出树林的一瞬间,邝玉就看清了他。
他不可置信道:“你怎么在这里?”
周洐面色紧绷,阴沉冷峻,有一瞬间,竟然让他觉得凶得可怕。
“五皇子叫我来驯鹰狩猎。”
邝玉的心霎时凉了半截,五皇子明知道他看重周洐,却还是让他过来,并且不告知他,不就是为了让周洐死在这里,他就只剩下了仇恨,不会再有那些虚无的念想。
他焦急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走!”
周洐道:“一起走。”
他取出藏在身上的瓷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之处,又撕下一整块中衫布料,缠绕在上面。
情况不容许人多想,很快就缠绕好了伤口,剑在地上,邝玉弯腰想握,肩胛被扯得痛,动作都变慢了,一晃神,嘴里忽然被塞了个东西。
块状的,甜丝丝的。
是块方糖。
周洐站起身,一手握住剑柄,另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擦过剑身,将血色拂去。
他侧过脸,紧紧盯着灌木丛生的树林,平静道。
“跟在我身后。”
山林树影憧憧,邝玉精神紧绷,时刻防备着偷袭的人。
接下来的一路,十分的顺利。
倒不是没有遇上敌人,周洐的剑势比他的更快,月色朦胧下,刀刃迸出寒光,无数道刀风划过,溅起血雨,在地上泥泞成血泊。
邝玉心情复杂的想,不愧是初次见面就拆了他杀招的人,但比这更复杂难言的,是周洐竟然动了手。
他就这样走在周洐的身后,嘴里含着甜的糖,也不必担心会遇到致命的危险。
五皇子,太子。
邝玉心中默念着,就是这些人,逼得他不得不如此。
邝玉不便行动,一路上都是由周洐开路,到了后面,遇到的人更少,他们也逐渐靠近前山。
之前入山的地方,现在围了许多的士兵,是太子手下的。
想必如今其中正在对峙。
要绕路走,然而另一侧,则几乎是陡峭的山壁。
邝玉试了一次,就放弃了,他爬不上去,而周洐带着他,也无法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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