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只是随口一提,并不等待回答,又说道:“你受伤了,很久才醒过来。”
这是对之前周洐问询的回答。
周洐很快就反应过来,沉默片刻,问道:“因为什么受伤?”
林渊道:“带林晚回来的路上,落水昏迷。”
他们两个的声音是这里唯一的声音,每一句都仿佛带有回音,缥缈而空荡。
周洐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林家老宅。”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林渊重复道:“落水昏迷。”
“林晚在哪里?”
“停灵。”
“为什么我会落水昏迷?”
他这一句问询十分的古怪,落水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周洐笃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渊却丝毫不觉得奇怪,道:“因为林晚的鬼魂作祟。”
“林晚的鬼魂?”
“是。”
“只有厉鬼才会作祟,林晚为什么而死?”
“命。”
“什么命。”
“该死之命。”
周洐脑袋猛然一痛,那些遗忘的事像是要敲碎与他的屏障,问道:“林晚在哪里?”
林渊又一次重复道:“停灵。”
周洐静默一瞬,“我是说他的鬼魂。”
“不知道。”
林渊,“七日后下葬,在那之前,你就住在这里。”
他站起身,没有再继续交谈的意思,转身从这里离去。
离得远时,周洐似乎听到了一声隐约的咳声。
周洐走出去,外面又是走廊,他回到天井那里,外面天已经黑了。
房间格局太乱,他有些记不大清自己之前住的地方,便在遇到低头走路的仆从时,问了一下,被引到了之前的房间里。
走廊里有许多房间,大多数房间都是上锁的。周洐的目光一一掠过,回到之前的房间之后,几次掐算,都算不出林晚在哪里。
映着火光,周洐看着自己掌心烫伤的疤,神色晦暗莫变。
再次入睡时,他做了梦。
很多的梦。数不清,一重接着一重。
梦里他带着林晚的尸体出了上海,一次又一次的在梦中死亡,又在梦的梦中苏醒。
最后一个梦,是他走上那座桥,却因为不加防备掉进了河里,受了重伤昏迷,被暗地里注意他的安危行踪的林家人救起,直接送到了林宅。
梦中种种,和在这里醒来时的情景续接上,也和林渊所述说的一模一样。
之后一天,周洐依旧在走廊中行走,即便是这样,也没有摸清楚大致的格局。
在这里面行走不清楚时辰,不过到了吃饭时刻,有人就拦下他,在前面引路去到餐厅。
周洐进去的时候,正好碰到林渊离开,他似乎比昨日气色好很多,皮下也增添了些许肉,没有之前那样如同皮挂骨一般。
周洐怔了一怔,出声打破这里恒久的寂静。
“这里,为什么是坟墓的格局?”
古代有权有势者,皆会在地下建造坟陵,宛若地上居所一般,能容人通行。可这里应当是在地上,却建造的如同墓穴一般,不见光日,格局也如同墓穴一般。
他所住的那件房子,在一般的墓穴规格中,就属于陪葬的位置。
林渊顿住脚步,回首看他,眼神如古井,幽深平静,却不知下面究竟藏着怎样污秽可怖的事物。
“因为,这里就是墓地。”
不知是不是周洐的幻觉,他竟然感觉到林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极其细微的扯了扯唇角,不知是怒还是笑,但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异样。
他说:“我们的墓地。”
第66章 双胎
周洐抓住其中的字眼, “你们?”
林渊微微偏着头看他,“一个死去七日的母亲,在坟墓中诞下双胎。”
“人们说, 他们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借此托生,不能杀,只能以死人待之。他们活不过二十岁。二十岁, 就能领命簿, 没有命簿, 自然就会死。”
“双胎,林渊和林晚。”
“这就是给我们准备的坟墓。”
似乎是觉得周洐复杂的神情格外有趣,林渊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微笑, “你不必害怕,这里面都是活人。”
出乎他意料的是,周洐似乎并不关心活人死人的情况,反而有些疑惑的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么大的墓……”
林渊本就淡的笑容彻底消失,眸光平静的看着他,轻声道:“你的房间就是你的墓地。”
周洐若有所思。
林渊收回视线,缓步离开。
周洐吃了一些这里的食物, 都是冷食, 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但如果不吃根本无法留存体力。
饭后他沿着走廊走, 直到定好一个地方后, 紧了紧拳头, 手指直接穿进雕花门框中,向外用力拉扯。
门被铁锁紧紧束缚着无法打开, 可从缝隙中就能看到里面的场景。
门后面,是石头砌成的墙壁。
一扇,两扇。
这些门后面都是墙壁。
直到他拉开这条走廊最后一扇门窗的时候,陡然响起一道问询。
语调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你想要看到什么?”
周洐没有惊讶也没有回头,反问道:“这里面是房间吗?”
林渊淡声道:“那是给鬼住的,不是给人住的。”
周洐道:“活人也不应该住在墓里。”
身后没有再传来声音,周洐也没有再继续,这些不过是徒劳无功。
他去到天井那里,那里是唯一通向外界的地方,四周也有柱子可以供人攀爬。
就像之前一样,不管他做什么,都没有人阻止他。
周洐爬到柱子顶端之后,一只手攀在房梁上,缓慢向天井边缘挪去。
下面有很多仆从站立在昏暗处,抬着头看他,目光死寂而又诡异。许多人就这么站在这里,看着他爬出天井,身影消失在外面的天色之中。
他们和这座坟墓、和他们的主人一样,都是沉默寂静的。
林渊距离天井最近的距离,刚好隔了五道门槛,天井狭小,光终年不照,使得所谓的天井照下来的光,仿佛是不存在的一般。
五丈远一支的长明灯烛,已经是他见过的最亮的光了。
周洐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也不知道自己醒来时身处哪里,只感觉到四周是无尽的黑暗。
他一点一点摸到黑暗的边缘,又沿着边缘逐渐摸清四周的环境。
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四面墙壁。
墙面不是很结实,触碰时会有细渣掉落,周洐就用手指扣出大块的碎渣,一块一块向头顶砸去。
许久之后,他确定了,头顶也是一面完整的墙壁。
而此时墙壁也被他不懈的抠挖之下,形成了一个凹陷,周洐又顺着这个凹陷,继续抠动。
外层的墙面是土渣,接着是石头。
房间内的空气逐渐减少,周洐有意控制呼吸,却还是不够用,只能加快动作,抠下一块石头时,手上已经破开了口子,空气憋闷,浑身全都是汗。
他一刻也没有停下,手上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直到耗尽了这片封闭空间的最后一丝空气,因为憋闷而昏昏沉沉时,手上也没有停下来。
周洐模糊中失去了意识,再次清醒时,他的手搭在墙上,脸贴在墙面被挖穿的一个十分狭窄的洞口附近,身体难以忍耐对于空气的饥渴。
维持这个姿势许久,终于遏制住狂跳的心脏后,周洐站起身,一脚踹在了墙上。
沙沙的土渣落在地上,与没有一点光亮的黑暗相比,烛火就像是白昼,在此刻显得无比明亮。
林渊站在烛灯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洐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在路上,他遇到了端着茶水的仆从,把茶水全部倾倒在手上的伤口上,清洗伤口,又把茶叶敷在伤口处。
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旁边又多出一个仆从,端着盘子,盘子中放着洁白的布条和一瓶药粉。
之前这些人仿佛都是只靠喝水活下来的,还从来没有提供过其他东西。
周洐把布条缠在手上包扎好,沿着最中间的楼梯向下走,烛火越来越少,直到周身全部没入黑暗中。
林渊站在最顶层的楼梯口,看着他的身形没入黑暗中。
他是这座坟墓的主人,是这里一切生物的主人。
周洐是……这里的第一位客人。
就用下面的十八层,好好招待他吧。
周洐不是非要把所有事情都搞明白,也不是非要去杀机遍布的雷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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