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突然安静了一瞬,一片叶子打着旋儿从旁边的树枝头落在了地上。
秦正起的表情微不可察地冷了一度,张老爷子眯着眼睛看了谢成缺好几秒,拐杖在地板上笃地敲了一下。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他说,声音依然慢悠悠的,“但锐气过了头,容易折。”
谢成缺微微低头:“谢老爷子提醒,但折不折的,您说了不算。”
张老爷子眸底的红色突然升起,有些怒极反笑。
“好好好,那你说了怕是更不算。”
他一挥手:“正起,我们走。”
张老爷子又坐进了车,秦正起顿了顿,转头看着莫开冷笑着说了一句。
“莫总,白手起家做到现在不容易。好好想想,有些路走得太快了,底下是空的,你和秦家张家交好,对你才是真有好处。”
说完他就跟着进了车,两辆车的车门先后关上,引擎声在午后安静的街巷里低低地响了一阵,飞快远去。
莫开看着那两辆车的尾灯拐过路口消失不见,转头看向谢成缺。谢成缺坐在轮椅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莫开注意到他握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收了收。
“他们来这一趟,说明那边已经动了。”谢成缺说,声音不高,“秦正起能亲自跑这一趟,说明宋家江家那边给他的压力不小。”
谢成缺话音刚落,不等莫开接话,一个脑袋就从院门里面钻了出来。
是谢止。
“谢叔叔,莫叔叔,来电话了,是找你们的。”
“嗯。”两人停下话头,立刻走进了家,谢成缺拿起那搁在茶几上的电话,听了几秒钟,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三秒后,他放下了电话。
“秦江城的确被抱住了,那边的流程现在被卡住,需要补充更完整的证据链条。”
莫开愣住:“什么意思?!不是说东西都给了吗?很全不是么,怎么还卡住了?!”
谢成缺微微低头,伸手莫开紧攥着的手指慢慢掰开,把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老婆,秦家和张家相关的利益网覆盖了很多人。他们在全力保秦江城,甚至保秦家。流程卡住是意料之中的事。”
“那怎么办?”莫开皱着眉,语气有些急,“总不能让他们真的把证据抹掉或者让秦江城逃掉吧?!”
谢成缺握着他的手紧了紧,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沉稳:“不会,你别担心,很快就不会卡了。”
莫开看着他:“你确定吗?”
谢成缺一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当然,因为秦江城想害死他亲弟弟这件事,秦家人和张家人,怕是.....还不知道。”
莫开猛地愣了一下:“你——你说什么?!秦江城想害、他那个傻了的弟弟?!”
“不是想害,是已经害了秦江荣。”谢成缺摇摇头,“三年前四岁,发了一场高烧,烧成了半个傻子。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但实际上是秦江城一手导致。”
莫开张着嘴,好半天没合上。
他手微微颤抖,没想到秦江城会狠到这个地步。
害亲弟弟.....
那可是他的亲弟弟!
“秦家张家再护短,一旦知道秦江城对自己的亲弟弟下了手,那就不只是"投毒害外人"的事了。那是对血脉至亲下手,踩的是整个家族最不能碰的那条线。”谢成缺声音温和,语气不快不慢。
“秦家再怎么保秦江城,一旦知道这件事,他们就不会再保了,同样利益网上的那些家族也不会再出全力——秦江城连亲弟弟都能下手,他们也会防着以后秦江城拿他们开刀。”
莫开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看着谢成缺,半晌才挤出一句:“成缺……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谢成缺抬眼看他,眸底是无尽的温柔和爱意:“老婆,我之前告诉过你,不止那小畜生一直盯着我们,我也在一直盯着他。”
他下的眼线,可不止两位数。
连他自己,都甚至有些忘了,到底在这些上下了多少功夫。
因为太多,也......太早了。
莫开脑子一下子有些麻,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成缺不愧是、不愧是原书里最大的反派。
——让原书主角攻一攻二整个家族联合起来,也难以对抗的反派!
手腕太细了,也太深了。
他原本以为那些证据就是全部,没想到在这底下还有一层,一层足够让整个秦家利益网彻底抛弃秦江城的底牌!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省城拘留所。
秦江城坐在一间狭小的问询室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没有喝。
很快,门响了,张婉琴快步走进来,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小城,妈今天给你带了排骨汤,你快喝点。”她一边说一边把保温桶拧开,推到他面前,声音又急又哑,“你爸和你外公都在外面想办法了,你唐爷爷也说会帮忙,你不要害怕,很快就没事了……”
秦江城看着那碗汤,没有动。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婉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委屈,声音压得很低:“妈,我不想待在这里。你什么时候能带我出去?”
张婉琴心疼得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快了快了,小城你再忍一忍,你外公已经托了人,那边的流程在走了,很快就能......”
张婉琴一边落泪,一边给秦江城盛汤,他看着秦江城喝完一碗,又连忙盛第二碗,眼泪掉个不停。
心疼得都快要喘不上气。
“别光喝汤,张妈炒的这几个菜也都是你的口味,这个鲈鱼是一早上买的,新鲜着呢,还有这个牛肉,是进口的,这个味道也特别好,小城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工作人员突然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部黑色电话,脸色有些微妙:“秦太太,外面有您的紧急电话,麻烦您出来接一下。”
张婉琴愣了一下,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跟着工作人员出去了,秦江城坐在问询室里,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目光落在那碗排骨汤上,看着汤面上那层逐渐凝固的油花,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隐约不安。
走廊里,张婉琴接过电话刚听了一句,脸上的表情就变了。
先是惶恐、呆滞、错愕,再然后是整张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张婉琴握着话筒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带着颤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小城他……小荣……不可能,这不可能!!!”
话筒那头又说了什么。张婉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靠在墙上,话筒从手里滑落,“砰”地砸到了地上。
她突然冲回了那看望室,殷红的眼盯着秦江城。
秦江城手里的筷子刚夹起一起照烧和牛,就顿住了。
张婉琴的表情不对!
秦江城心底极其不安,一瞬间想过了无数,但面上还是一副无辜惊讶的样子。
“妈,你......你怎么了?”
第155章
张婉琴死死攥住了门框,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嘴唇哆嗦着,那两片唇瓣开合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秦江城坐在桌前,筷子尖上还夹着那块照烧和牛。
他看着张婉琴那张煞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种从未出现过的、混杂着惊恐和不敢置信的崩溃神情,心里那种隐约的不安瞬间扩大成了一片浓重的阴影。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你怎么了?刚刚......是谁打的电话?”
张婉琴的嘴唇终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是一串破碎的气音。
她猛地松开门框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骤然转身跑了出去。
纤细的高跟鞋在走廊里磕出一串急促的响,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门关上的闷响“砰!”然截断。
秦江城坐在那里,筷子还举在半空,那块牛肉已经凉了,油光凝固在表面。
他的表情突然渗出一丝扭曲,右手慢慢把筷子放下来,搁在了碗沿上。
门口那个工作人员探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把门带上了。
房间里霎时变得极其安静。
秦江城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一闪一闪,看着有些渗人,桌上那碗排骨汤的热气散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秦江城盯着那排骨汤,又抬起眼,扫向面前那扇关上的门,血液在他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地猛烈滚动,砸得他眼神漆黑阴凉。
张婉琴的反应根本——
不对。
那种表情他在别人脸上见过,是得知某件颠覆认知的事情时才会有的表情。
什么事能让张婉琴露出这种表情?!!
秦江城心脏砰砰得厉害,呼吸有些急促,他死死攥着拳头,在脑海里把所有可能的事情过了起来.......害人的证据曝光?张婉琴早就知道那些证据的存在了。秦正起被抓?她已经哭过好几轮了。秦家利益网出问题?她不懂那些。只有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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