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夫子在讲课,台下的兰宝钊却握着毛笔,想着刚才学子们议论自家哥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愈发难受。
他想,要不是原主干的混账事,他的哥哥也不会瘸腿.......
“兰宝钊,兰宝钊!”
就在兰宝钊走神的时候,夫子忽然喊了一他一声,把兰宝钊的思绪猛然拉了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面色沉冷的夫子,下意识站起了身:
“夫子.......”
夫子一看见神游天外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将戒尺往案上重重一搁,眉头紧锁:
“我在台上讲经,你却在台下魂游天外。不要以为你上头有两个好哥哥,我就不敢管教你。”
兰宝钊怕他真的生气,赶紧道:
“夫子,哪能这么说呢,您是夫子,可以尽管管教我。”
“好啊。”夫子冷笑:“那我方才所言,复述一遍。”
他声音和他的表情森冷:“你若答不出来,便到堂前领二十记戒尺。”
满堂学子的目光霎时间齐刷刷落到角落的兰宝钊身上。
兰宝钊:“......”
他傻眼了,心想,二十记戒尺?
那他的手,岂不是要被打成猪爪了?
第17章
思及此, 兰宝钊忍不住干咳一声,尴尬道:
“对不起,夫子, 我刚才没有认真听。”
夫子见他没有狡辩, 紧蹙的眉头稍稍和缓了一些,但神情依旧难看,冷着脸道:
“上来。”
兰宝钊瞪圆眼睛:“夫子,真的要打啊?”
“你当我与你顽笑的?”夫子嗖的一下抽出戒尺,指着兰宝钊, 目光森冷:
“上来。”
堂下响起窃窃的笑声, 兰宝钊见夫子铁了心想要收拾他, 只好垂着头上去, 站在夫子面前。
夫子说:“手伸出来。”
兰宝钊抬起头,瞄了他一眼, 随即又垂下头, 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将掌心伸了出去。
夫子猛地抬手,随即重重落下。
戒尺带着风声落下, “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打在兰宝钊摊开的掌心上。
兰宝钊猝不及防,登时浑身一个激灵, 那只手本能地往回一缩,却被夫子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手腕。
夫子的手虽然干瘦, 但却十分有力, 像一把铁钳, 将他死死钉在半空。
“伸好。”
夫子声音不大, 却冷得让人不敢违抗。兰宝钊咬紧后槽牙,哆哆嗦嗦地重新把手掌摊平。掌心已经浮起一道红痕, 火辣辣地跳着疼,像被火筷子燎了一下。
“啪!”第二下落下,正正打在红痕上。
兰宝钊“嘶”地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想缩手,可手腕被攥得纹丝不动,只能硬生生受着。
堂下不知谁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有人带头,其他人便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尴尬的兰宝钊垂头,一边疼一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心笑?”
夫子头也不回,冷声道,
“再笑,下一个就是你们。”
笑声顿时止住了,堂下噤若寒蝉。
“啪!”
第三下。
兰宝钊的掌心已经红得发紫,微微肿了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眶泛红,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疼,是真疼,疼得他指尖都在发抖,可不知怎的,他心里反而生出一股倔劲来——
既然做错了事情,就要受到惩罚,他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夫子垂眼看了看他的掌心,又看了看他憋得通红的脸,手上力道似乎轻了一分。
“啪、啪、啪……”
戒尺一下接一下落下,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稳稳打在同一处。兰宝钊的掌心渐渐麻木了,只觉得整只手又烫又胀,像发面馒头似的肿了起来。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咬得嘴唇发白,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两声闷哼,却始终没有讨饶。
打到第八下,夫子忽然停了手。
兰宝钊喘着粗气,掌心一片红肿,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他抬头瞄了夫子一眼,正对上那双冷沉沉的眼睛。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知……知道。”兰宝钊声音发哑,“上课走神,没听夫子讲书。”
夫子闻言,紧皱的没有彻底松开。
他指尖收了力,松开他的手腕,将戒尺往桌上一搁,淡淡道:“行了。”
兰宝钊愣了一下:“不……不打完?”
“剩下的几下,先记着。”夫子转身坐回太师椅,翻开书卷,头也不抬,
“你若再犯,一并讨回来。回去。”
兰宝钊闻言,如蒙大赦,感觉捧着那只红肿成猪爪的右手,龇牙咧嘴地往座位走。
兰宝钊坐回椅子上,把那只火烧火燎的手揣进袖子里,老老实实坐好,再不敢吭一声。
只是那只手搁在膝上,还在止不住地微微发颤,掌心的灼热一阵一阵往上窜,疼得他连书页都不敢翻。
他整堂课都不敢再走神,老老实实地听着课,直到下了课,同学们都收好东西,往食堂方向走,兰宝钊才偷偷将火辣辣的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一看,比方才更肿了,像是掌心长了一个红色的大肉团,还在突突地跳动。
兰宝钊欲哭无泪,叹了一口气,又将掌心收进袖子里。
他跟着人流往外走,走着走着,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踉跄几步站定,回过头去时,刚才撞他的人却直接从他身边走过了。
兰宝钊:“.......”
没礼貌。
他见别人都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走着,便也扭过头,想要和身边的人搭话,可被他搭话的人在意识到兰宝钊和他说话之后,慌慌张张地将脸转了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跑走了。
兰宝钊:“........”
他又转头看向旁人,可旁人在对上他的视线后,也径直都开了。
兰宝钊:“.........”
怎么回事?
原主在书院读书,竟然一个朋友也没有的?
兰宝钊挠了挠头,又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跟着人流,来到食堂,兰宝钊看着碗里的青菜豆腐和黄豆汤,并不嫌弃,端着走到桌边,想要坐下,可屁股挨到椅子,一旁的人就和挨到兰宝钊就如同沾了屎似的,赶紧端着碗走开了。
兰宝钊:“........”
他迟钝地察觉到了别人对他的嫌弃,那些若隐若现的、窥探却又躲闪的视线,让他如坐针毡,好似后背有刺扎着他一般。
快速解决完手头的饭,兰宝钊回自己的学舍里休息。
学舍很小,床也十分狭窄,兰宝钊躺在坚硬的床上,忽然想念起自家的大床。
欸,如果能回家休息就好了。
昨晚睡得太迟,上了一上午的课,迷迷糊糊间,兰宝钊听到头顶传来开门的声音。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朦胧的光影里,迎面走进来一个面色阴郁的少年。
兰宝钊以为是舍友,于是打了一个哈欠,道:“这么迟才回来啊?”
舍友:“........”
舍友手上还拿着一本皱皱的,看起来就被翻了好多次的书,一言不发,脱了衣服和袜子,就躺在了床上。
兰宝钊见他不理自己,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扭过身去睡了。
夏日静谧,暑气蒸腾,温玉桦躺在床桑,心思烦躁,听着耳边的蝉鸣,热的怎么也睡不着。
家里又来了信,说西边来了蝗虫,家里的庄稼被吃了大半,今年的收成,交了税,就再也没有余钱供他读书了。
不能读书,就要回村里种田去了。
在这里读书的人,除了官宦子弟,其他的寒门学子,都是全国各地选拔的神童,可以跳过乡试,直接参加省试,一旦高中,就约等于鱼跃龙门,可以担任官职。
可一旦回村,哪怕手头还有钱,也得从秀才开始考起.....
温玉桦闭了闭眼睛。
可是不回去,家里的父母怎么办?
他的双弟今年及笄,也要嫁了,可家里早已掏不出半分钱,给他准备嫁妆。
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他读书用了。
想着想着,心中思绪起伏,便更是睡不着。
余光里骤然瞥见侧身躺着睡的兰宝钊,心中又不禁涌起一阵无可奈何的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可以这么大,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是高门贵子,为什么有些人生来就锦衣玉食,不必为一日三餐发愁,更不必为几两碎银辗转难眠。
温玉桦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盯着对面床铺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兰宝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枕边,头发散着,枕边放着玉珠发带,发带是用珍贵的绫罗裁的,那珠子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是他这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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