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孝子_不吃姜糖【完结】(50)

  望着兄长憔悴的面容,兰宝钊手脚冰凉。

  原来大哥看似淡然,实则心底从来没有放下过帝姬。

  若不是当年那柄偷换的君子剑,大哥不会战场负伤,不会落下腿疾,更不会推拒婚约,帝姬也不会落到那般结局。一环扣着一环,源头竟都在他身上。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兰宝钊肩膀一重,他回过头去,见是自己的未婚妻李思真放心不下,竟来了兰府。

  他走到他身侧,见兰宝钊呆呆立着,眼底又漫上水光,便轻轻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

  “太医的话你也听见了,别一味苛责自己,先顾好你大哥。”

  兰宝钊侧过头,眼眶又红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大哥连梦里都在念淮阳帝姬的名字。是我害了大哥,也害死了帝姬。”

  “........”

  李思真四下看了一眼,伺候的仆役都远远退在廊下,才伸出手,环抱住了兰宝钊,掌心轻抚他的头顶:

  “高热之人胡言乱语,未必作数。眼下最要紧是好生照料,等他烧退,一切才有话说。”

  床上的兰元琅又是一阵咳嗽,咳得身子微微颤动。

  兰宝钊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想去探兄长额头的温度,手伸到半空,却又怯生生顿住,像是没有资格触碰。

  李思真见他这般煎熬,轻轻握住他悬在半空的手,温声安抚:

  “别怕,有我陪着你。”

  兰宝钊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惶然无助:“思真,倘若大哥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不会的。”李思真拿出袖子里的手帕,给兰宝钊擦眼泪:

  “宝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大哥,然后和二哥一起,撑起这个家,知道吗?”

  李思真指尖拂过兰宝钊的脸庞,给他擦眼泪:

  “你不能颓丧,要好好读书,明日春闱考得名次,才能不辜负大哥对你的一番栽培和心血。”

  他说:“宝钊.......兰家不能只靠你大哥。你总要学着长大的。”

  兰宝钊垂着头,片刻后伸出手,用力揽住李思真的腰,将脸埋进他的小腹,压抑着哭声,用力点了点头。

  李思真是在开春的时候进兰家门的。

  彼时冰雪消融,檐下残冰滴滴答答落着,庭院里的早梅尚有余香,红绸从大门一路牵到内堂。

  大婚那日天朗气清,吉时一到,李思真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映得那张清丽脸庞愈发动人。他隔着喜幔,望向身侧的兰宝钊。

  少年褪去书院学子的蓝色长衫,一身大红喜服衬得眉眼俊秀,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阴郁,再也不复从前那般无忧无虑。

  自兰元琅那场大病过后,虽保住性命,但终日静坐房中,极少言语。

  兰宝钊上学之前,总会去他房里,和他说几句话,日日侍奉汤药。

  心底的愧疚如一根细刺,时时刻刻扎着兰宝钊,唯有李思真在旁时,他才能稍稍松一口气。

  拜堂礼毕,送入新房。

  红烛摇曳,满室暖香。

  待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兰宝钊方才卸下紧绷的神色,几步走到李思真面前,伸手小心翼翼摘下他沉重的凤冠。

  发丝散落下来几缕,衬得李思真模样愈发温婉柔和。

  兰宝钊望着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思真,你真的嫁过来了。”

  李思真抬眸看他,唇角弯起浅浅笑意,抬手轻轻抚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我答应过你的,自然会来。往后夜里不必再独自害怕,我陪着你。”

  兰宝钊心中一松,上前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新房红烛噼啪燃烧,烛泪顺着烛柱缓缓流淌,像无尽难消的心事。

  “只是........”

  兰宝钊闷闷出声,

  “大哥近来愈发沉默,我每次去探望,都不知该和他说些什么。那日太医说,大哥心绪郁结,长久下去,恐伤根本。”

  李思真抬手顺着他的脊背,缓缓道:“不必急于一时。大哥心中悲痛深重,不是三两句话便能化开。你只需日日按时送药,尽心侍奉,便是尽了为人弟弟的本分。有些旧事,不如就让它埋下去,不必再提起。”

  兰宝钊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可是.....那桩事,我总觉得亏欠大哥。”

  “事已至此,追悔无用。”李思真目光沉静,轻声劝道,“你如今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准备两月后的春闱,夺得名次,勿要沉湎旧事,浪费时光。”

  兰宝钊望着跳动的红烛,心底一阵发凉:

  “思真........那可是一条人命。”

  “对我而言,淮阳帝姬对你心生怨恨,私放白虎入猎场,若不是你命大,早已命丧虎爪。”凤冠上的攒丝金凤衔着红色的水滴宝石,垂落在李思真的眉心:

  “你是我的丈夫,我自然偏心、心疼你,哪怕你做错了事,我也还是站在你这边,为你说话。若淮阳帝姬果真怨恨你,深夜化作厉鬼相缠,便来索我的命,我愿替你担了这因果。”

  兰宝钊:“.........”

  他看着李思真冷静的眉眼,结结巴巴道:“思真,你,你不怕吗?”

  “我不怕。”李思真说:“你是我的丈夫,我余生敬你爱你护你,此生唯有你对我最重要,至于旁人是生是死,都不打紧,我也不在乎。”

  李思真伸出三个手指,对天发誓:

  “我李思真对天发誓,若兰宝钊果真身负罪孽,我愿意替他承担。若有厉鬼寻仇,只管来找我便是。”

  兰宝钊慌忙握住李思真的手,呸呸呸几声:

  “你不要说这种话。”

  他说:

  “只要有你陪着我,我会听你的话,会好好读书,撑起兰家。”

  话音刚落,红烛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四壁投下晃悠的影子,一室暖红,将窗外料峭春寒尽数隔绝在外。

  李思真微微倾身,柔软的唇轻轻贴上兰宝钊的唇。

  兰宝钊身子一僵,方才满心沉重的惶惑与愧疚,骤然被这一吻撞得散乱。他睫毛猛地颤了颤,呼吸一下子乱了,下意识攥紧李思真垂在身侧的衣袖。

  红烛淌下厚重的烛泪,一滴一滴凝固在烛台之上,无声绵长。

  李思真没有急着退开,只是浅浅贴着,鼻息温热交融。他方才立下誓言时的沉静决绝,在此刻化作缠绵温柔,唇瓣轻轻摩挲。

  片刻,才稍稍分开,鼻尖仍抵着兰宝钊的鼻尖,眼底浸着烛火的柔光,改了口,软声唤着眼前的少年:

  “夫君。”

  兰宝钊耳尖烧得通红,脸颊滚烫,方才还萦绕心头的那些罪孽、大哥的病痛,全都暂时退远。

  他望着李思真近在咫尺清丽的眉眼,抬手,小心翼翼揽住他的腰,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

  衣料相贴,温热的躯体紧紧相依,新房里弥漫着熏香淡淡的甜意,混着红烛独有的烟火气息。

  “思真........” 兰宝钊声音发哑,目光落在他微肿的唇上,心跳擂鼓一般。

  李思真抬眼望他,眼波如水,指尖缓缓抚过他下颌的轮廓,动作缓慢而亲昵。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缓缓褪去兰宝钊肩上大红喜服的外袍。

  衣料滑落,落在铺着鸳鸯锦垫的床榻边。帐上绣的并蒂莲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流苏垂落,轻轻晃动。

  兰宝钊低下头看着躺在一片红被中的李思真,眼底那层长久不散的阴霾,被眼前的美人娇媚冲淡几分。

  他主动俯身,轻轻回吻上去,生涩又珍重。

  廊下夜风穿过树梢,簌簌轻响。守在院外的小侍立在阴影里,垂着头不敢抬眼,耳尖却不由自主捕捉到内室透过窗纸漫出来的动静。

  窗棂缝隙漏出极淡、断断续续的声响,不是高声,是被软帛捂住一般,细碎绵软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悠悠飘到屋外。

  那声音清柔,是李思真平日里冷静沉静的声线,此刻失了自持,带着微微发颤的气音,隔着一层薄纸,朦胧朦胧地传出来,轻得像将断未断的丝线。

  偶尔一声低息随风飘来,便又被帐幔、厚褥闷回房内,断断续续,混着少年压低的喟叹。

  小侍屏住呼吸,脚尖轻轻往后挪了半步,刻意离远一些,目光牢牢钉在地面,不敢细听,却又避不开那一阵阵自新房内漫出的、美人起伏的低喘。

  檐角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砖上来回晃动,这偌大的兰府,唯有这间新房,藏着帐内缠绵,将细碎的声响悄悄泄到寂静的夜色里。

  新房之外,隔着一道院门,远处兰元琅的院落却一片沉寂。

  他独自坐在窗前,靠着软垫,双目空茫,定定望着院中盛开的桃花树。

  他自高热痊愈之后,身子虚弱,和皇帝告了假,从此极少出门,也很少见人,兰宝钊每日过来请安,兄弟二人相对,常常无言。

  他并不恨弟弟兰宝钊,他只是.......他只是悔,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因双腿残废,一时自卑而狠心拒绝淮阳,蹉跎了淮阳的一生,如今为淮阳换来一死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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