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真静静立在门边,见二人独处,便抬手示意碧林退下,轻轻将房门虚掩,留满室安静,留给他们二人。
暮色慢慢浸染庭院,落日余晖褪去,府中各处陆续点亮灯笼。
李思真转过回廊,推门进了云香小院。
正房之内,烛火温软,灯花偶尔轻轻爆响一声,兰宝钊抱着小小的明徽,坐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教他玩拨浪鼓。
较之新婚那时尚带几分少年意气的模样,如今的兰宝钊沉稳了许多。
昔日眉眼间跳脱的锐气敛下去大半,肩头担着兰府家事,又历经照顾病中长兄、春闱苦读落榜,殿试及第终登仕途,终于变得沉稳可靠,连抬手抱着儿子的动作都多了几分妥帖温柔。
他抱着儿子,一只手臂稳稳环护住怀中小儿,另一只手捏着红漆木柄的拨浪鼓,轻轻左右一转。
“咚,咚。儿子,喜欢拨浪鼓吗?好玩吗?”兰宝钊垂着眼,看着儿子,笑道。
鼓面轻响,小小的明徽乌溜溜的眼睛跟着转动的鼓身打转,小手努力向前伸,咿咿呀呀地哼叫,指尖堪堪擦过鼓沿,又无力落回自己胸前。
兰宝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放缓动作,把拨浪鼓递到他小手跟前,任由明徽攥住鼓柄。孩儿力气尚小,握得不稳,鼓身歪歪斜斜,只偶尔晃出细碎的鼓声。
“儿子真厉害。” 兰宝低头看着孩儿稚嫩的小脸,目光柔和,亲了亲他的脸蛋。
这两年多的风霜起落,像流水一般磨平了他身上年少的浮躁。
从前遇事,他难免心急冲动,可如今家中长兄卧病,府里大小琐事都要仰仗李思真与他一同操持,又有幼子在怀,他早已懂得收敛情绪,凡事沉下心斟酌。
明徽攥着拨浪鼓晃了两下,鼓响一响,他便咯咯地笑起来,小腿在兰宝钊怀里轻轻蹬着。
李思真见状,轻轻提起裙摆,走了进去,唤他:
“夫君。”
兰宝钊察觉到动静,下意识抬首看向他,见他从上寺中祈福请愿归来,眉眼舒展:
“回来了?”
“嗯。”
李思真走上前,坐在榻上,靠近兰宝钊怀里:
“夫君,我今日遇见淮阳帝姬了。”
“......什么?”兰宝钊眼里的笑意一凝:
“你说什么?”
“我遇见淮阳帝姬了。”李思真闭眼:“我把他带回来了.......他现在,正在大哥屋中。”
“........”兰宝钊许久没有说话,想是在消化这个消息,许久,他才迟疑道:
“淮阳帝姬他不是.......死了吗?”
“他还活着。”李思真微微直起身,明徽听见李思真的声音,扭头望过来,小手松开拨浪鼓,朝着李思真的方向伸出胳膊。
李思真见状,掌心小心托住孩子后背,微微起身,将儿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抚摸他圆圆的脑袋:
“陛下毕竟还顾念着一丝血脉亲情,命他假死入观,常伴青灯,清心禁欲,无诏不得离观半步。”
“.....是么。”兰宝钊慢半拍:“你这样将他带回兰家,陛下若是知道.......”
“.......我倒是没想这么多。”李思真抱着儿子,轻轻拍他的背:“我只想着大哥昏迷床榻,两年未醒,心结约莫就在这淮阳帝姬身上,若是他淮阳帝姬去见他,或许,或许......”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长公子院里伺候的仆役一路快步赶来,门外屈膝行礼,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满是狂喜:
“三公子,三夫人!大事!大喜事!”
兰宝钊起身,负手站在门前,沉声问:
“怎么了?”
“回三公子,长公子方才,方才睁眼了!郎中已经赶过去了,长公子醒了!”
李思真怀中小小的明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怔,停下了咿呀的声响。
李思真浑身一震,手臂抱紧孩子,随即猛地起身,看向兰宝钊的侧脸,听见兰宝钊哑声开了口:
“当真?”
“真真的。”
仆役跪在地上道:“三公子若想眼见为实,不如随小人走一遭罢。”
兰宝钊负在身后的手指缓缓攥紧衣袖。
他既然期待仆役说的是真的,又怕这只是一场梦,犹豫几秒,还是匆匆赶向兰元琅的院落。
房门依旧虚掩,兰宝钊推开门,便看见榻上的兰元琅缓缓睁着眼,目光清醒,而赵宜宁坐在他身边的榻上,脸上是干涸的泪痕满面,但嘴角却挂着笑,手指和兰元琅的手紧紧相握。
兰元琅听见动静,视线看向门外,见兰宝钊走进来,视线上下扫过他的脸,随即笑了,声音虚弱沙哑,带着长久沉睡后的干涩,目光牢牢锁着他,轻声唤:
“宝儿?”
只这一声,兰宝钊的心尖便一酸。
他已经好久未曾哭过了,自从一年前春闱落榜,那一夜他几乎将眼泪都在李思真面前哭干了,醒来后便发誓今后再也不在自己的妻子李思真面前哭。
可如今,他再也忍不住,泪水再度奔涌,缓缓走到自己大哥身边,随即伏在床沿,泣不成声。
李思真抱着明徽,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床前的两人。
不多时,兰元钦也闻讯赶来,站在门边,望着榻上苏醒的长兄,还有坐在榻前的赵宜宁,紧绷多年的心,终于缓缓落地,眼底也染上了些许热意。
屋内药香还未散尽,烛火却暖得融融,将满室的人影都裹上一层柔和光晕。
兰元琅挣扎着,被赵宜宁扶起,他靠在软枕之上,身子依旧虚弱,抬手的动作都缓慢无力,可眼底死寂两年的灰暗,已然尽数褪去。
他一手紧紧攥着赵宜宁的手不肯松开,另一手轻轻伸出手去,抚在伏在床边的兰宝钊发顶,指尖摩挲着三弟的发鬓,声音虽微弱,却字字清晰。
“好了,莫哭。”兰元琅轻声安慰,声音温和:
“宝儿,这些年,辛苦你了。”
“.........”
兰宝钊低着头,任由兰元琅抚摸他的发顶,肩头仍在微微耸动,泪水打湿了床沿的锦缎,哭的说不出话。
两年日夜悬心,无数个深夜守在床前,看着大哥毫无生气的模样,那些煎熬、无助,在听见兄长这一句安抚时,尽数倾泻而出。
赵宜宁侧过头,看向床边伏身落泪的兰宝钊,眼底带着愧意,轻轻开口,声音还有哭过之后的沙哑:
“宝钊,往日种种,是我对不住你。你此刻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兰宝钊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大哥苍白却鲜活的面容,良久轻轻摇头:
“过往的纠葛,不必再提。大哥能醒,便已是最好。”
李思真抱着明徽,静静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怀中的小家伙似乎感知到屋内温情的氛围,安安静静窝在他臂弯,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床上的人,时不时伸出小手,朝着父亲兰宝钊的方向虚虚抓一下。
“啊——”
在稚子的咿呀中,郎中上前,轻声上前替兰元琅诊脉,低声叮嘱要静心休养,不可多费心神。众人闻言,都刻意放轻了气息,话语也压得更低。
夜色渐深,院外灯笼摇曳,风吹树叶,沙沙轻响。
又过片刻,兰元琅和众人说了一些话,忽然有些倦怠,眼皮微微发沉,却依旧舍不得松开赵宜宁的手。
赵宜宁轻轻给他掖好被角:“你睡吧。”
兰元琅偏头看向身侧之人:
“宜宁,不要再走了。”
赵宜宁闻言,眼眶又是一热,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兰元琅的手背,轻轻应下:“不走了。”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承诺着什么:
“我永远不会走,就在你身边陪着你,日后哪怕是死,也绝不能让我和你分离。”
兰元琅躺在床上,看着他,片刻后闭上了眼睛。
李思真见兰元琅闭眼,便走到兰宝钊身边,伸出手,半劝半扶,让跪在大哥床边的兰宝钊起身。
兰宝钊扭过头,看着抱着孩儿的妻子,抬手拭干脸上泪痕,回头再看一眼大哥,慢慢起身,移步走出房门。
一行人轻轻退到庭院里,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庭院晚风轻柔,带着桃花淡淡的甜香。
李思真走进云香小院,他怀中小小的明徽靠在他肩头,眼皮渐渐发沉,小脑袋一点一点,快要睡熟。
兰宝钊扶着妻儿,坐在榻上,随即伸手轻轻揽住李思真与孩子,抬头望向门外漫天淡淡的星子。
“真的熬过来了。”
兰宝钊低声叹道,声音还有一丝未散尽的哑,
“我从前总以为我害死了帝姬.......如今见他还活着,只觉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李思真抬眸,看向身侧夫君,眉眼温柔,将怀里的明徽托稳,轻声应道:“夫君......原是最温柔良善不过的人。初遇时就用一百两帮我赎回母亲临走前给我的金簪,我当时便在想,这样的人,总不会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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