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似乎又有什么什么从墙角传来,李思真敏感地动了动耳朵,转过头去,见刚才爬墙的小少年又重新探头出现在了墙檐,手里还拿着一个布包,朝他扔来。
李思真下意识伸出手接住。
“给,我刚从厨房偷的茯苓糕。”
兰宝钊说:“我吃了一点,还剩一点给你。”
李思真:“.......”
他仰起头,看着少年,一时竟忘了说话。
茯苓糕的甜香隔着粗布透出来,淡淡的,混着夜里的潮气和青草味。他低头看了一眼,布包角上还沾着一点灰,像是从厨房灶台上随手扯来的笼布。
他又抬头看向墙头——兰宝钊半个身子趴在上面,头发用玉珠发带束成马尾,散在肩头,月光正好从少年身后铺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的边。几缕碎发从少年的额前垂下来,被夜风撩着,在眉骨上方轻轻晃动。兰宝钊的锁骨从扯开的领口里露出一截,线条瘦而利落,像刀裁的,脸上还蹭着叶汁,姿势狼狈地趴在墙头上,可偏偏周身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像春天里刚抽出来的新枝,韧韧的,绿得扎眼,任什么压下来都弯不断。
李思真动了动唇,好久才说:“为什么给我吃?”
“我刚刚蹲墙角下,听你哭了好久,肯定饿了啊。欸,老师说,做人要将心比心吧。”
少年趴累了,索性艰难地翻过身来,坐在墙头,夜风把他散着的碎发往后吹,露出整张干净的脸来。他清俊的眉眼被月色描得分明,瞳仁里映着两点月亮的碎影,亮晶晶的:
“快吃吧。”
他催促李思真:“等会儿我得继续回去跪祠堂了,我看着你吃完再走。”
李思真:“..........”
他没有反应过来,讷讷地打开布包,吃了一口茯苓糕。
........好甜,不合他的口味。
“怎么样,好吃吗?”头顶传来少年神秘的声音:“我觉得可好吃了。”
李思真:“.......”
他抿了抿唇,随即点头:“好吃。”
他仰起头说,说:“就是有点——”
呼——
视线尽头,夜风吹过成片的薜荔枝叶和藤蔓,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疏疏落下,在草地上投下几个明亮的光斑,而墙檐处,早已没有了方才那个笑意盈盈的少年的影子。
好似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一场梦。
李思真:“........”
“公子。”
廊边走过一个小侍,将李思真的思绪唤了回来:
“您一个人站在院里做些什么呢?快些回来,夜里风大,小心别着了凉。”
“.........知道了。”李思真顿了顿,随即缓缓回过头。
小侍看过去时,他眼底方才浮起的茫然和羞怯早已消失不见,重新被一层微冷的情绪替代:
“我就来。”
第6章
李思真怀揣着那包冷掉的茯苓糕进了屋。
小侍跟在他身后,合上门,将夜风和月色一并关在外面。
李思真低头看手里的布包——粗棉笼布,边角沾着灶灰,还带着少年掌心残留的温热。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瞳仁中有光亮在闪,但很快,又随着他阖眼、睁眼的动作,逐渐归于冷淡。
他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再吃,只是看着它。
烛火跳了跳,映得布包上的褶皱明明灭灭。
小侍端了热茶进来,搁在桌角,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二公子,这是......”
李思真没有抬头,也不打算解释自己究竟是从哪里拿到的这一包茯苓糕,只说:
“你下去吧。”
小侍沉默几秒,瞧着李思真如玉一般清冷的脸,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出去,门又合上了。
屋里只剩李思真一个人,静得很,甚至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李思真坐了一会儿,眸中又浮现出模样清俊的少年在月色下,笑着将布包掷过来的模样。
动作鲁莽,行为轻率.......可言语里,却藏着李思真许久未体会过的关心和同情。
母亲和祖母去世之后,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哭过之后饿不饿。
李思真闭了闭眼睛,许久,复又睁开,凝视着那布包上的褶皱,随即颤抖伸手,解开了布包。
茯苓糕还剩大半块,方方正正的,压着红枣碎。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还是觉得太甜了,甜得有些发腻。
可李思真一口一口吃完了,连碎屑都拢起来抿进嘴里。
这是祖母离世之后,他第一次吃东西。
大半块干冷的茯苓糕下肚,不仅填满了胃,好像连心也跟着一块儿填满了。
吃完后,李思真认认真真地把布包叠好,抚平褶皱,收进了妆台的抽屉里。
忽然间,他视线落在满抽屉的簪子耳环项链上,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
他猛地俯下身,指尖颤抖,焦急地在抽屉里胡乱翻找了一通,可直到烛台燃尽大半,他依旧未曾找到他想要找的东西。
意识到东西真的不见了,李思真踉跄几步,被抽干力气一般,呆坐妆台前,嘴唇微抖,铜镜里倒映出他发白如纸的面容,没有任何血色,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又像是没有生气的纸人。
第二天天亮,李思真照旧穿了一身素白,进了祖母的灵堂。
灵堂里白幡低垂,烛火在供桌上静静燃着,将“先妣李门赵氏之位”的牌位照得明暗交错。
李思真跪在蒲团上,眉心一点红色孕痣,脸色苍白,不施粉黛,仰起头,看着牌位,眼睛里有潮湿凝成水珠,落下来,垂到脸颊和下巴。
但不管跪了多久,周围的宾客往来、寒暄、表示哀悼,可无论周围人来人往,在一众小辈里,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如松,从清晨,一直跪到日上三竿。
小侍进来换过三回香,又端了粥来,轻声劝他吃两口。
李思真摇头,目光一直落在祖母的牌位上,许久才开口:“母亲的簪子,被嫂嫂当到哪家铺子了?”
小侍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心绪,许久,才犹豫着说:
“奴才不知。”
“你不用装傻。”李思真扭过头看他,双眸好似一把利刃,能刺进人的胸膛:
“我的妆奁盒日常都是由你打理的,里面的东西不见了,若不是你,我想不出第二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若你不承认,我便去和哥哥说,说是你偷了我的簪子,让哥哥赶你出去,到时候,你看嫂嫂会不会保你。”
小侍闻言,果然慌了,噗通一声跪下,压低声音,道:
“听说是城南的永昌当铺。”
他压低了声音,不知道是想给自己脱罪,还是想给自己的行为找由头,低声说:
“公子,咱们李家,今时不同往日,老夫人要安葬,还是免不了要使些银子,连夫人自己的嫁妆都......”
“我知道。”
李思真并没有暴怒,也没有看他,神情淡淡的:
“可是那根簪子是母亲在我及笄那日给我的,嫂嫂当其它别的换钱都行,唯独那支不行。”
小侍闻言,便不说话了。
午后,灵堂里安静下来,客人也都散去,连昨夜守夜的李家人也都去休息了。
院子里寂静的能听见蝉鸣。
李思真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随即缓缓从蒲团上起了身。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他扶着供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门。
他没有走正院,而是沿着回廊绕到西边,推开一扇不起眼的角门,侧身挤进了夹道。
夹道里长满了草,青砖墙根上爬着厚厚的薜荔。他沿着墙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见地上有几片被踩碎了的叶子,泥地上还留着半个模糊的鞋印。他蹲下去看了看那鞋印——不大,靴尖有个磨损的小口,大约是翻墙时蹭的。
李思真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被踩碎的薜荔叶,叶汁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
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微勾,极快地笑了一下,随即又立刻压下嘴角,变成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收回手,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夹道,到了街面上。
而在他走到街面上时,与刚刚下朝的兰元琅擦肩而过。
步撵被放在了地面上,被小厮推着,进了宽阔富丽的兰宅。
“长公子回来了。”仆役们见兰元琅回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伙计,对兰元琅问好。
兰元琅眼神很淡,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语。
相较于兰元钦的锋锐凌厉,兰宝钊的天真乖戾,兰元琅的性子,要更加清冷内敛些。
他不过二十七岁,就已经穿一件绯色的官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颈侧那颗浅淡的小痣都只露出半个边沿。头发束得齐整,白玉冠将乌发稳稳锁住,没有一丝碎发落到额前。眉是那种淡淡的远山眉,眉尾收得干净利落,仿佛用尺比过;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却和桃花眼的柔媚不同——他的眼尾那抹弧线是冷的,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光影落在上头,亮是亮的,却透不进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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