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要紧的是, 他同样要紧景瑎, 看着懵懂的少年和眼珠子似的, 走到哪里都跟着。
这就够了。长公主左乐音渐渐闭了嘴, 她凝眉深深看了一眼隋寂,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在景瑎面前提醒过。
再后来,昭信侯遇袭,死在距离妻儿三十里外的山坳中。
举国悲戚……
人没了,朝廷就可以给够名声。
那年冬日雪下得特别大, 景瑎又开始断断续续地病,一整个冬天没有几日清醒的时候, 原本活泼闹腾的性子也淡了,总是呆呆愣愣, 窝在被子里看窗外的雪, 一看就是一整天, 再也没有和隋寂出去玩过。
再到后来, 长公主左乐音病逝,景瑎归京……
这一切像走马灯, 泛着不真实的朦胧,景瑎实在没有什么意识去分辨思考眼前种种, 灵魂跟着一幕幕看了下来。
看完也并没有触动,累极后归于静默,他想睡觉, 痛痛快快地睡一觉。
可又有吵闹声。他像在水下听岸上的人说话,模糊中带着焦急。
“怎么回事?”
“你!……上药……他受不住!”
“太烫了……”
景瑎想说, 别吵了我只是想沉沉睡一觉。但是又被捧起脑袋,猛然灌了一口药。
啧,没尝出来味道。
好,他药也喝了,梦也做了,这回该睡觉了吧。
想着想着思绪断了片,彻底晕死过去。
这是阎济第一次放岑郡进屋,是为了他的小瑎。
但是岑郡很吵,一见面就叽里咕噜质问他一堆废话,阎济不想说话,搂着人拉下床幔,只将青年的一截小臂探出去。
然后就听见岑郡倒抽一口凉气。
阎济很不高兴,他连小瑎这点都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不知道这人到底在干什么。
发丝被汗沾湿,牢牢扒拉在景瑎的脸颊和脖颈间,人悄悄哭了很久,已经睡去,脑袋垂在他怀中,眼睫上挂着泪滴。
阎济身上滚烫,因此没有感觉到景瑎身上的温度明显不太正常。他只是在想,小瑎还小,吃不下,哭一两回很正常,以后就好了。
他已经在小瑎的后腰纹了符,虽然小瑎疼得边抖边流泪,但是这也是唯一一回。他纹得很成功,小瑎以后就不需要遭这个罪了。
阎济空泛已久的心还是第一次被填上东西,胀胀的,又满足,又有些许酸涩……
不过不要紧。
他低头轻轻吻吸过眼睫间的泪滴。
“愣着做什么?”
岑郡没敢说话,快速打开药箱翻找东西,然而满脑子都是床幔间垂落出的一条手臂。
很瘦很纤长,无力地垂落着,原本洁白的皮肤上布满斑斑点点的红痕。
岑郡只是把了下脉,就被烫到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人会回来,也不敢问,但是看到这双手的第一时间,他就确定这的确是小侯爷。
一把脉,却又有些不同。
小侯爷原先的脉象底子就是虚的,这具身体不是,底子很好,无病无灾,就是……当下被消耗得厉害。
“不行,得上药。”
“我来。”
“你……你慢着些。”岑郡有些犹豫地将药膏塞给伸出的那只手,补充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无论如何,现下都是好的,小侯爷他,扛不住这么折腾。”
里面的声音带着不悦。
“我知道。”
“你知道就悠着些——”
“去配些消肿止血的药膏。”
“这个就是,那里……含.着就行,五日不要再行.房——”
岑郡再次被打断,阎济的声音从帷帐中传出,闷闷的,尾音听不太清。
他说,“不是那里,是……我刺了青,现在肿得厉害。”
岑郡闭嘴了,含糊应下快速退离。
阎济怀中搂着青年景瑎,盯了很久。
景瑎长相集合了父母的优点,母亲是名满天下的长公主,父亲景守,是先朝玄黄后人。景瑎是这天底下身份最尊贵的人了,从小就是如珠宝被捧着长大,聚集了无数目光。
无数轮回记忆中……
这是阎济第一次见到景瑎成年的样子。
他每一个眼神都几乎要将人刻进心里。
他想,他等到了。
既然他抓住了,人就再也别想离开。
即使是天神。
——————
“放我进去!”
燕王府门口第一次有人闹事,远远街道上聚集起不少百姓,小心翼翼打量这破天荒的头一回。
门口站岗的黑披风神情肃穆,似乎是很难为情。
“郡主,王爷已为您安排了食宿,在醉仙楼,我带您过去。”
“少废话。”许诺手里拎了一把剑,插地大吼道,“你去传令叫阎济出来,我要见他带回来的人。”
黑披风对视一眼,神色为难。
他们都知道前日夜间王爷带回来一个人,虽没有看清楚样貌,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不约而同的东西,那就是这位是王爷最心尖尖上的人。王爷为这位,京中的牢狱中一夜之间关押了近百人。
没有人敢触王爷的霉头,眼前的郡主是头一回。
“你要是再不让开,我就——”
“住手我的郡主哟。”
许念回头,看见了叶修延。
她脸色阴沉,“你把我带进去。”
“那我做不到。”叶修延捱着刀子似的眼神,摊手道:“你先别管这摊子事儿了。”
“我怎能不管,你知不知道他带回去的是——”
“我知道。”
叶修延此言一出,许念愣了一下。
“你知道?”
叶修延颔首。
“跟我来。”
许念被他一路带离燕王府,越走越往一个不对劲的方向前去。
她抓住叶修延,满心疑惑。
“你带我去皇宫干什么?”
叶修延走在前方,悠长叹了口气,没回头看许念,他说:“我没那个本事带你去犯他的忌讳,但是有些权力带你去看样东西,你走了这些年,他……你看完这些再说吧。”
许念满心疑惑,跟着叶修延来到皇宫。
如今的皇宫已经称得上是荒凉,三年前燕王遣散皇宫中所有宫人,任由大小宫殿锁着落灰,只是派军队在外驻守。里面的个别小道上,竟然都长满了杂草。
许念看到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叶修延拿着令牌,带着她来到一处大门前,门内漆黑阴凉,不像是什么好地方,更可怕的是,里面泛出浓重的血腥气。
许念和叶修延对视,得到一个下去看看的眼神。
她走了进去。
空荡荡的牢房,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排列着,昏暗寂静,甚至看不到尽头。许念每多走一步,便能问道更加浓重的腐烂味道。
她有些想呕。
叶修延从后方递过来一方帕子,示意她捂住口鼻,带着人朝里走去。
二人的脚步声很快就吸引了牢里的人。个别还有力气的,从漆黑的深处四肢并用爬出来,伸手朝外抓握着人,嘴里絮絮叨叨求饶。
但更多的是没有动静的格子。
许念走了很久,一路叹为观止。
说这是罗刹地狱也不为过。
终于,前方的叶修延站定。
许念从他身后绕过,看到一个漆黑脏污到极致的人影。
“这是……”
“左意蕴。”
许念倒抽了一口凉气。
左意蕴没死!
她震惊地看着叶修延,叶修延相比之下就显得较为平静,他顿了顿,然后开始追忆往昔。
“他没死,他也死不了。”
“因为子渡杀不了他。”
许念:“……”
“很奇怪吧?这里一开始我是没有资格进来的,小侯爷刚死那阵子,阎济疯得厉害,但凡是多劝他几句,他就要吃人似的,后来你走了,我和岑郡渐渐也就不劝了,小侯爷……那之后,他表面上看着有个人形,但是慢慢的,他变得很怪。”
许念:“很怪?”
叶修延点头:“嗯。”
“起初我没有起疑,只是多少有些担心……他会跟着小侯爷一起去了。但,是我多想,他没事,只是开始搜集江湖上各种装神弄鬼的道士和术法,痴迷了好一阵子这个东西。”
“我知道。”许念回,“我听说过,无稽之谈。”
“此言差矣。若这一切是无稽之谈的话,你又为何出现在此呢?”
“……”
“这就是我的疑点。”
“子渡不是不想殉情,而是他死不了。他尝试多次,那段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里,无论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总是会好端端地醒来。”
“然后他想起来了这些人,就准备给小侯爷报仇,结果……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叶修延抬手一指,最远处有间牢房。
“那是隋寂,跟在小侯爷身边的人,也是亲手杀害小侯爷的人,被抓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毙命了。准确来说,是这具躯壳受人驱使后杀了小侯爷。此等术法我从未见过。另外,子渡对左意蕴毫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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