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安帝本来是想直接问话的,但看着眼前身姿挺拔的青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道:“你可怪罪朕如今才将你接回来?”
“儿臣不敢,父皇所做之事皆有考量。”
顺安帝眯眼看向太子,发现对方的脸上一派恭敬,完全没有任何反意,许久才缓声道:“好孩子……”
“看看吧,看完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太子闻言,才敢抬手接过福泉手中的奏折,翻开仔细查阅。
分明是父子,此刻却更像君臣。
顺安帝已经年仅七旬,苍老非常,但是膝下也只有三子,长子居然还是年仅十七的左意蕴。
片刻后,太子出声:
“儿臣以为,不如允了。”
顺安帝挑眉,想听听他这个儿子怎么说。
太子垂眸,并没有直视龙颜,他端方冷静,似是思考,犹豫片刻才缓缓说道:“燕王有摄政之权已是事实,前因犯了大错被禁足,朝野上下挑不出父皇的错处,京郊大营的兵权才得以顺理成章到叶老将军手中,可……可父皇不可能将燕王禁足一辈子,他此刻已无实权,太傅向来德高者居之,如果现在不给他一个这样的官职,届时……难道真的要复他统领京郊禁军一职不成?”
“儿臣以为,不如将他尊为太师。”
“置于其他,儿臣心中一切都有数,请父皇放心。”
说完这话,太子深深跪在榻前,静默不语言。
顺安帝深深看着这个隐隐成长成储君的少年,眸中神色晦暗不明。许久之后,脸色渐渐和缓,伸手搀扶道:
“蕴儿,起来吧。”
“是,父皇。”
顺安帝没点评太子这番言论正确与否,另起话头:
“等会儿去看看你母后吧,她最近一直在念叨你,虽然读书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别太辛苦。”
太子闻言似是感动,抬头眼中已含上了泪水,眸中充满孺慕之情。
只这一眼,就让床榻上的顺安帝心情愉悦许多,眉头紧皱的川字纹舒展开来。
他这个年纪,有个能干且孝顺的太子,或许也不是件坏事。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中成长了很多啊……
顺安帝这样想着,缓慢地挥手,示意太子退下。
后沉吟片刻,命福泉将朱批拿来。
——————
城墙到宫门的距离不近,一早宫门得到了小侯爷归京的消息,早早列队在门口等候。
到时辰之后,只见一辆华贵马车遥遥而来。
守宫门的侍卫定睛一看,竟然看到那驾车的车夫……是摄政王!
只此一眼,吓得他立马小跑上前迎接。
“属下恭迎小侯爷归京。参见王爷。”
阎济没拿正眼看他,抬手从车前摘下御司令,向人出示。
“陛下命我亲接小侯爷,开门。”
“是是是。”
整个宫门对半打开。
阎济扭头看了一眼车厢内,见里面的人许久没有动静,他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见到远处浩浩荡荡的人影。
是太后。
于是他放下放下掀车帘的手,勒停马匹。
“臣参见太后。”
面容华贵的妇人从金碧辉煌的銮架上下来,在那女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走来,示意阎济平身,然后就全身心地扑向马车。
“瑎儿!”
里面的景瑎呆若木鸡。不知道这是走到哪一步流程了。
眼见外面的人在叫自己,他也不好沉默。
于是慢悠悠从马车里挪出来,探出一张白净的小脸。
大理石地砖,红墙长廊,穿着整齐划一的宫人恭敬跪地,最前面是一个华丽非常的妇人,见到他立马走上前来。
景瑎眨巴了眨巴眼睛。
今日的阳光很好,气温却还寒凉,只见一个漂亮到极点的少年,从车里探出来脑袋,随后他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动物,一双大大的眼睛警惕地看向周遭,然后被太监搀扶下了马车。
他整个人都出来,立于众人中心,才叫人将其看清楚。
好一个端方如玉,清艳无方的小公子!
站在边上的阎济却是皱了皱眉,少年身上披着沉重厚实的大氅,却还是只有薄溜溜的一片。
整张脸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那马车许是漏风,把少年冻着了。
太后也注意到了这点,握住少年的手,伸手在少年的脸上摸了又摸,眼含热泪地看着眼前少年,只觉心疼难言。
“瑎儿,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皇祖母么……我是皇祖母啊。”
太后泪眼涟涟,看到眼前少年的第一刻,她就确定了少年的身份。
那一双眼睛,太像了。
和当年倾国倾城的长公主如出一辙。
少年闻言,脆生生还带着怯,喊了声:
“皇祖母……”
“唉。”
太后感动地痛哭出声。
身边女子见状欣慰道:“娘娘高兴,也要注意身体呀,不如带着小侯爷先回宫。”
“是,是。”
太后一手拉着景瑎,一手拽着易安郡主,摆驾回宫。
一侧的阎济沉默不语。
他的任务已然达成,无论是进宫觐见陛下回话,还是出宫归家禁足,都是合理。
可自从少年下了马车,他的视线就没有从人的身上离开过一秒。
那道目光深沉而炙热,不加掩饰,却很难叫人分辨清楚那其中是什么色彩。
直到少年从他身边经过,大氅下的一截脖颈纤细脆弱,洁白如玉。阎济的视线停留片刻,最终复杂地收回。
燕王带着车驾出宫,回燕王府禁足去了。
被盯毛的景瑎在走了很远后,才悄悄回眸看,彼时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他秀眉微蹙,将疑惑悄悄咽进肚子里。
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3章 努力作死的第三天:
最终,太后带着景瑎到一处宫殿安置下来。
那宫殿叫“霖轩阁”,就在寿安宫不远处。
“这……”
“侯府久无人居,一堆奴才伺候得哀家也不放心。瑎儿,你住宫中陪陪祖母好吗?”
自从见了人,太后的手就没松开过景瑎,此刻一番话说得真诚,景瑎看了看周围毕恭毕敬的下人,又抬头看向装潢华贵的宫殿,只能应下。
他被推着走,不敢轻举妄动。
但若论私心,景瑎是不想住在宫里的。
谁知道皇宫有多少勾心斗角……他什么剧情都不清楚,可谓是步步惊心。
他心里一群小九九,眼神却怯懦而警惕恰巧,这又戳中太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手摸了摸少年的脸颊。少年的眼睛形状本是灵动飘逸,和长公主少年时极其相似,但是在太后眼中,记忆中豆蔻年华的女儿有多快乐无忧,现如今的少年就有多么瑟缩可怜。
饶是雷霆手段半生的太后,此刻面对景瑎,也做不到毫不动容。
一旁的女子察觉到太后的情绪,连忙握紧了手,缓声提醒道:
“小侯爷舟车劳顿,也累了。娘娘也注意身体啊。”
太后连声应下,身后太后身边的大太监立刻有眼色地上前,在霖轩阁内安排好一应人等。太后嘱咐再三然后才离去,让景瑎好好休息。
徒留景瑎看着偌大的宫殿。
雕栏玉砌,翠霞金缕。
整个宫殿的装潢华贵逼人。
景瑎坐立难安。
可直到此刻,脑子里再度浮现出来刚才那人的面孔。
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
燕王送小侯爷回宫后自行归家,又守着禁足的规矩了。
燕王对小侯爷恶语相向传遍京城。
众人皆道:陛下特意让燕王去迎接,是为打压燕王的气焰。
回府的阎济面不改色,一下车,府中管事接过披风事牌,跟着阎济回院。
直至走到一处院子门口处,阎济顿住脚步,朝里看去。
院子中央坐着的,正是方才的绿衣青年。
他摇着扇子,仰起头看了看天。
“诶呀,这太阳好毒辣,王爷再不回来,本公子都要晒黑了?”
阎济走近。
他玄衣墨发,身量极高,衣衫下摆盖住暗金纹路的长靴,但走起路却带风一般,腰间环带着一块莹润洁白的圆形玉佩,和极为锐利的五官形成反差。
这个时候,男人身上已经全然没有了跋扈嚣张,只剩沉静如深潭的一双眸子。
“你不该这个时候来。”
绿衣男子看他一眼,不甚在意笑道:“子渡兄越发谨慎了。只是那皇帝老儿此刻左手拿着小侯爷,右手又愁着太师人选,估计是焦头烂额,顾不上我这等清散闲人。”
说完,品了口茶,摇头晃脑道:
“德水,你家王爷这茶怎么还没我府里的好喝?”
阎济身后的管家德水只挑着听,和蔼笑道:“下面奴才使懒,都是晨起时的茶了,叶小公子莫喝,奴才换一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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