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那碗安胎药渐渐放凉丽嫔都没敢碰一下,过了良久,丽嫔一脚踢开药碗,里面浓黑苦涩的汤汁洒了一地。
她害怕地瑟瑟发抖。
——陛下让她给太后下药。
是的,陛下看出来了她的心思,摊了牌,如果她不能弄死太后,死的就是她。
宜仁宫中灯火通明,几十位宫人伺候着新晋的贵妃娘娘,芙蓉暖帐中的女子却是痴傻发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将自己裹进好几层的棉被当中。
院子里洒扫的小宫女趁着无人看管,悄悄用擦地的布吸收药汁,然后偷偷溜了出去。
宫中一派祥和,欣欣向荣。
宫外,景瑎终于和阎济踏上了出京路。
“真的吗?”
景瑎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此刻的秋风柔而飒爽,吹开少年额头前的碎发,露出干净白皙的脸。
原先的伤口在岑郡特制的药膏下好得飞快,如今已经脱了痂,露出新长好的粉白嫩肉。紧接着他就被阎济捞进马车坐下。
“别被秋风扑着。”阎济严肃认真地将少年的衣服掩住。
景瑎知道阎济是为了他好,就安心地乖乖坐下。
“你还没告诉我呢,真的吗?”
阎济:“……”
叶修延那个大嘴巴漏风,没忍住告诉景瑎阎济会给他的生辰准备一个大惊喜,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实打实地准备坑阎济一波。
景瑎的眼睛亮晶晶的,显然已经信了。
“真的。”阎济严肃的面孔染上一抹无奈的笑意。
“好耶!”
景瑎高呼一声,扑进阎济的怀里。
最近的阎济总是愁容满面,景瑎不想让阎济不开心,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解决,就只能拉着阎济说个没完。
阎济一看他说话,整个人就没那么暗了。
景瑎心满意足地往阎济怀里钻了钻,他心情特别好。因为昨天系统告诉他,如果他和阎济能走出镇北关,就相当于是走出了原剧本的地图,理论上就能摆脱剧本,系统也好向上级申报bug。
为此,他还专门缠着阎济问了地图。镇北关虽然是中原和冀北的分割线,但距离很近,从京城出发不足十日就能走到,走出镇北关外,才是广袤的冀州草原……
从此,天高任鸟飞!!!
景瑎无法将这重原因告诉阎济,就只能一个人傻乐,今日一天看见什么都新奇都高兴。
这重快乐自然而然也感染到了阎济。
他瞧着怀中的少年,虽然不知道在乐什么,但到底是开心的。
至少……至少说明小瑎是真的愿意和他离开,是真的愿意。
阎济搂住人,将自己的大氅无声无息地把少年整个包裹住,就像是圈地的蛇一样,一点点侵蚀,最后紧紧地缠住少年的手腕,包裹住怀中清甜梨香,不舍得外溢分毫。
傻傻的小瑎早已习惯。
他安心地沉溺于景瑎的温度,闭眼睫毛轻轻抖动,用唇瓣摩梭着少年的耳廓。
或许是他太焦虑了吧。阎济心里淡淡地想。那是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马车外秋风瑟瑟,车内却温香软玉在怀,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这话,一会儿扯冀州的月亮圆不圆,一会儿又扯冀州的羊肉好不好吃,说着说着就懒懒地打哈气犯困,阎济随口应着,偶尔伴随着马匹的嘶鸣。
京都城池在背后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到……
阎济放轻呼吸,怀中的少年渐渐睡熟,手心还扯着他胸前的布料,安全感满满地熟睡过去。阎济用视线描绘少年安宁的眉眼,笑了笑,又低头亲了亲。
随后伸手出车窗外,挥了挥。车外收到信儿,将马车的速度放缓。
估摸着日子,他们会和冀州军于镇北关前会面,届时他把小瑎送出关,然后挥兵南下,正好将儋州军杀个片甲不留。
造反的罪名他担着,荡平京都之后再把人接回来,到那时……给小瑎搞个皇帝当当,想来也不算什么。
阎济眼中闪过一抹温柔之色。
几日前收到康玉泉的信,太子的儋州军加上朱芫府那个蠢货的私兵也不过三十万,更何况……敌明我暗。
阎济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怀中少年的衣扣,这些事情做得习惯无比,心中却静静地排兵布阵。
造反,他有九成把握。
==========作者有话说:==========
阎济(认真严肃脸):小瑎没当过皇帝,而我,也没当过皇后。
第61章 嘎嘣就死的第八天
事情发生在景瑎阎济离开的第三日。
宫中敲响了丧钟。
——皇后薨逝。
彼时太子左意蕴正在早朝结束离宫的途中。
皇后宫中的太监把鞋都给跑丢, 扶着帽子追上了宫门口的左意蕴,五体投地抓住太子衣角,哀恸道:“殿下, 娘娘薨了。”
左意蕴手中的笏板坠地, 润白的玉摔成几块。
他怔愣了许久。
远处传来宫中丧钟悠远的嗡鸣。
能启动宫中丧钟的, 只有皇帝、皇后和太后三人。
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左意蕴吞下声音中的艰涩:“带我过去。”
可临走之前, 沉痛满面的太子回头给门口的小厮递了一个眼神,小厮心领神会,脚底抹油跑了。
左意蕴跟着太监,绕过重重曲折的宫墙,天上的乌云一朵朵地飘过, 将宫墙圈起来的四方天空逐渐填充、染黑。
分明是正午,天色就浑沌污浊到难以辩物的程度。
下朝的大臣离去, 有一部分近臣得到消息后留在了紫金殿。
皇帝也来了坤宁宫。
与此同时,还有震天撼地的哀嚎。
左意蕴被搀扶着进入坤宁宫, 看到的就正好是这样的一幕。
皇后身边的老嬷嬷痛苦嘶吼, 声音刺耳尖锐。
“是丽嫔!”
皇帝黑沉下了脸, 一个眼神, 身边的近侍上前拉起了老嬷嬷,沉声道:“你有何证据。”
左意蕴似乎是没有想到皇帝是这个反应, 他愣神了片刻,看向顺安帝的眼神冰凉无比, 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他冲入寝殿,才亲眼看到了已然逝世的皇后。
面色青黑, 吐血而亡,是……暴毙。
跟着进来的皇帝也看到了这一幕, 脸色显然难看到了极致。
毕竟,在他的计划中,事情不是这个走向。
见血封喉的毒药,是给太后的。
坤宁宫乱成了一团。
有太子在场,老嬷嬷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地呐喊哀嚎:
“殿下!陛下!娘娘是服用了丽嫔请安时送来的安神药啊,请殿下,请陛下明鉴!娘娘喝下那药后不久,就吐血,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没有等到太医来,就薨了啊!!!”
顺安帝一个眼神,那两个带刀侍卫将人的嘴给捂住。
一旁的左意蕴淡淡出声:
“父皇,是在袒护丽嫔吗?”
中宫暴毙,是皇家天大的丑闻,无论如何也绝对不能将事态闹大。
然而,然而被指控的人是丽嫔,是皇帝当下最受宠、连晋两阶的丽嫔,就显得这是袒护。
太子正当年,母妃被嫔妃所害,皇帝却在袒护。
顺安帝愣了一下,他侧头正好对上太子愤恨的眸子。
那双眼中充斥着太多怨愤,多到他恍惚了一下,他竟然不知向来乖顺的太子,也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目光。
属于皇帝的威仪盖过了作为父亲的惭愧,高位者感到心虚后,爆发出的第一种情绪往往是愤怒。
“太子,你在对朕说什么你知道吗?”
左意蕴收回目光,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地砖上。
他的语气沉痛而悲凉,重新做回了那个端方温和,恪守礼教的太子。
“儿臣恳请父皇,还母后一个清白。”
“还,大宸的皇后一个清白。”
字字铿锵。
顺安帝被噎地说不出话,气血逆流,瘫软到了福泉的身上,他指着太子语无伦次,挑不出来错处,却满心愤怒,然而看向暴毙的发妻,却又两眼一黑。
事态脱离了他的掌控。
但是不能乱。
他是皇帝,所有人都得听他的。
顺安帝在福泉的搀扶下站稳,带着一重不敢面对的心情转过身去,不打算此时此刻和太子计较,继续下令。
“严禁宫中走漏风声,坤宁宫和宜安宫中的所有人扣押,这件事朕亲自查。”
闻讯而来的带刀侍卫将后宫围了起来,顺安帝坐在坤宁宫的院子中,整个人的肩膀已然颓靡下去,散发着年老者的荒凉。
他如今已经有了白发,实在算不上年轻了,妄自以为自己正当年,资质平庸为人昏聩,临到头来,事情一旦没有按照他的计划走,他就成了一个茫然又无助的老翁。
连回头看一眼自己长子的勇气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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