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真相查清,罪魁祸首也已经抓到,复仇已经是最不要紧的事了。
眼下这个情形,肯定是要去汇报给皇上的。
皇帝刚被太子打击过,身体还没恢复过来,再知道一直在身边陪伴的老奴才其实一直在利用他;还有……太子杀害郑君的那些证据,其实也是王公公奉旨抄家时偷偷塞进太子书房的。
皇帝自以为把持着朝政的这几十年,实际上的掌权者居然是个化身老太监的老鼠精……
依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很难说能不能承受得住这个真相。
储君人选还没有定下来,太子和六皇子都已经废了,十三皇子似锦没见过,但听逄升说他有点木讷。还有四皇子五皇子,能力不知道如何,野心倒是挺大。
朝中贪腐的官员被秦槐砍了个精光,官位虚空,这个烂摊子谁来处理?
琢磨间,之前传旨的那个小太监迈着小碎步走过来。
拖尸体留下的血痕从大殿蔓延至外头几十米,空气中都飘散着血腥气。小太监被这场景惊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心神。后宫中贵人惩罚奴才,几板子敲下去把人打得皮开肉绽也大概是这么回事了。
地上的老鼠精还在扭动挣扎,口吐人言大放厥词。小太监看了会儿,又偷着抬眸瞥了秦槐一眼,吞了口口水:“秦大人,皇上传召。”
似锦爪子揪住秦槐的衣襟。
秦槐肩膀上的刀伤很严重,血已经止住了,干涸的血水把衣裳和外翻的皮肉黏在一起,看起来狰狞可怖。
秦槐冷声道:“你去回禀皇上,等事情处理完就去。”
小太监有眼色极了,得到答复也不多问,扭头就跑了。现在皇上那个样子,太傅代为监国,太傅的话跟圣旨有什么区别。
刚在宫中给皇帝把完脉的老太医转头又被请进了太傅府里。
似锦身上也染了秦槐的血,毛发打绺凝在一起,两人换了好几桶水才洗干净身上的血污。
秦槐寝衣半披在身上,露出半边结实的肩膀。
他洗澡的时候不在意,伤口沾了水,此刻外翻的皮肉被水泡得浮肿泛白,似锦已经变回人身,换好了衣裳,坐在一旁看着心一揪一揪的。
老太医拿着绷带给男人包扎,秦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皇上身体如何了?”
这种事本不可外宣,但太医和那小太监心中想法是一样的,况且他自己也已打算告老还乡,垂着头如实回答:“安心休养,再撑个几日不成问题。”
似锦瞪大眼睛:“几日?!”
老太监不做声了。
上回入宫见着皇上的时候,他虽看着体虚,但也不像是活不了几天的模样啊。既没什么大病,为何短短几日身体便恶化到如此程度?
似锦顿悟,看向秦槐:“幽兰花?”
秦槐思索片刻,拧着眉点了点头。
似锦的注意力被一圈一圈缠绕的绷带给拐跑了。
他爪子有些痒,往秦槐那边靠了靠,瞪大眼睛盯着垂落的绷带。秦槐嘴角勾起个笑:“行了,辛苦太医。”
才刚包扎到一半就被喊停,太医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徐管家上前将人请出房间。
没了外人,似锦伸手够了够飘荡的布头,却遏止住了本能,攥紧布条给男人往肩上缠。
离得近了,药香钻进似锦的鼻子,有些苦。
“很疼吧?”似锦觉得自己的鼻子是被药熏坏了,才这么一会儿就开始泛酸。
秦槐将头靠在似锦的肩膀上,似锦脊背挺直了,好让男人靠得舒服些。
秦槐沉默良久,才颤着嗓子低叹了一句:“疼死了。”
第163章 阴狠太傅vs粘人小猫妖32
事情一桩接着一件。
从边疆回来之后两人便没有好好温存过了。
秦槐头靠在似锦的肩上,猫儿少年变成人形之后身量也如猫儿一般柔软纤细,他不敢压实了,虚虚的依着。
男人对外向来强势,如此脆弱的一面怕是追随他多年的逄升都没有见过。
对一个常年练武的人来说,受点外伤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似锦知道男人喊痛,痛的不是肩膀上的刀伤,而是心。
十年间他心中揣着家仇,一腔怒火无处宣泄,在皇帝和大臣面前装出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没有人认真地看看他,看看这个亲眼目睹了祖父惨死,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被焚烧殆尽的男人漆黑的眼底到底隐藏了多少悲凉与怨念。
凶手抓住了,然后呢,让他偿命?他死了,郑家的八十几口人就会回来吗?
血海深仇一朝得报,秦槐的后半生,只余落寞。
似锦心中又酸又涩,软得一塌糊涂。他将手掌抚在秦槐的背上,嘴里轻轻念叨:“给你吹吹吧,吹吹就不疼了。”
秦槐侧过脸,将鼻尖顶在似锦脖颈间的皮肤上,亲昵地蹭了蹭。
短暂的温存过后,秦槐还要进宫面圣。
宫中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所有人自顾不暇,看守宫门的换成了孟峰带来的五万精兵。
似锦大大咧咧的跟在秦槐的身边,第一次以人类视角名正言顺的看着这座巍峨的宫殿。
寝宫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皇帝半阖着双目平躺在床上,身上的明黄色寝衣胸前打湿了一小片。听到屋里传来脚步声也没什么反应。
进入寝殿,似锦和秦槐面上都露出讶异的神色,十三皇子皇甫煦正在皇帝的床边坐着。
这是似锦第一次见到十三皇子。长得一副老实相,别的皇子求都求不来的侍疾机会,他被皇帝点名召见,却木讷地坐在床尾,连杯茶都不知道端。
秦槐还没有动作,皇甫煦率先站起身朝他行了个礼:“太傅。”
“十三皇子多礼了。”秦槐目光瞥了眼床上依旧没有什么动静的皇帝,重新看向皇甫煦:“皇上传召你来的?”
“不是。”皇甫煦嗓音平白,没甚感情,“我自己来的。”
似锦眉头颦起,察觉到不对,他才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阔步走到皇帝床边,伸出两指在老人的颈侧上一贴——
老人的皮肤松弛,丧失了弹性,手指好像贴上了一面潮湿粘腻的墙,触手冰凉。
似锦猛地回头看向秦槐:“皇帝死了。”
秦槐面上没什么波澜,目光直视着皇甫煦。
寝殿中伺候的宫女太监早就被皇甫煦支走了,殿内只有他们三个人,气氛凝滞着,似锦感觉到呼吸有些困难。
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
怎么就连看上去呆呆傻傻的十三皇子都在扮猪吃老虎!
皇甫煦掀起眼帘看向秦槐,嘴角僵硬地勾了勾:“我若说我来的时候,父皇已经这样了,太傅信我吗?”
秦槐盯着他没说话。
皇甫煦叹了口气,收起那副木偶般的表情:“骗不了你。”他从袖中抽出一个竹筒,两头用蜡封住,递给秦槐:“这是父皇生前留下的传位诏书,太傅可召集大臣们,当众宣读。”
秦槐没接。
似锦小声吐槽:“死无对证,你现在怎么说都行。我还说这诏书是王公公模仿皇帝的字迹写的呢。”
皇甫煦看向头顶竖着对猫咪耳朵的少年,笑得真心了些:“你的耳朵很可爱。”
似锦:……
我正找你茬呢,你突然夸我做什么!
秦槐突然出声,“诏书在哪里找到的?”
皇甫煦注意力转回来:“床头。”他语气中带了些讽刺:“父皇白活了这么些岁数,如此重要的东西居然就放在床头的小匣子里。”
“太傅可要检查?”
似锦不等秦槐回答,自己从皇甫煦手中接过竹筒,自己琢磨了半晌。
竹筒一直保存在木匣中,表面崭新,但封口的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不像是新滴上去的。似锦不太懂这些,举到秦槐眼前让他看看。
“郑怀矜。”皇甫煦看着两人的互动,轻声开口:“我很羡慕你。”
无视掉两人看过来的诧异目光,皇甫煦接着说道:“王公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以养生的名头怂恿本就无心朝政的父皇愈发的懒惰,借此让自己包揽大权。”
“我的几位皇兄,母族强盛,自己也很有本事。只有我,母亲生我时难产而亡,外祖也因为母亲的离去伤心欲绝一病不起,没几年也死了。”
“我看上去是个身份高贵的皇子,实际上,也得装乖卖痴才能在父皇那里讨到点好处。”
“可能我装的太像了,王公公选中了我。”
“等父皇退位,由软弱无能的我登基,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继续把持朝政。”
“我见过郑君郑大人。”皇甫煦小小年纪,语气中竟透露出一股悲凉:“那天我宫中被父皇宠妃身边的小太监欺负,是郑大人路过救了我。”
“我猜想,若是外祖还活着,大概也会像郑大人那般慈祥地摸摸我的头。”
“于是悄悄尾随在他身后,在父皇的寝殿外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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