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御川明明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一片被掌心覆盖的黑暗,可他却仿佛能看见整个世界正在一寸一寸地崩溃。
他只能死死攥紧闻衍舟的衣服,十指扣进衬衫的布料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这个人。
头痛从颅骨深处炸开来,腺体突突地跳着像是要裂开,耳鸣尖锐地灌满了他的耳朵。
四周的声音变得光怪陆离,像隔着好几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模糊得什么也辨认不清。
一片模糊。
滴滴滴——
尖锐的警报声刺破了那片模糊。
“褚上校醒了!褚上校——”
更多的声音涌进来,像潮水一样灌满了他的耳朵:
“血氧一直在掉!精神力要到底了!”
“闻司长腺体在枯竭!再这样下去会——”
“室颤了!准备除颤!!”
褚御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从深海中一点一点浮上来,带着所有的记忆和过往,像被一根绳索猛地拽出了水面。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像被灌了铅,每一寸骨骼都在疼,眼皮黏涩得几乎掀不开。
褚御川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最先看到的是头顶惨白的灯光和悬在眼前的呼吸罩。
罩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辨认出床边穿着白大褂的人影。
褚御川偏过头。
闻衍舟躺在他旁边的病床上,身体在除颤仪的作用下弹起又落下,又被按回去。
他脸上也罩着呼吸面罩,但褚御川能看见透明的罩面里面正在迅速漫开的鲜红——
血从闻衍舟的嘴里不受控制地咳出来,飞溅在面罩的表面上,把整个罩面染成一片刺目的红。
褚御川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尖锐的疼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来,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进鬓发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面罩里全是急促的白雾。
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说着什么数据什么指标什么“上校您需要保持冷静”,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费力地抬起手,攥住旁边一个医护人员的袖口。
他的手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嘴唇隔着呼吸面罩一张一合,面罩上腾起模糊的白雾。
那人俯下身靠近他,辨认了很久,才从那含混而重复的口型里读出了三个字。
救救他。
褚御川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只会重复那一句话。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旁边那张床,看着闻衍舟的身体在除颤仪的电流下徒劳地起伏,看着那面呼吸罩里的红色越来越深。
他的手攥着那个袖口没有松开,指节抖得几乎握不住,但还是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
救救他。救救他。救救他。
————
四年前。
联盟第一军事基地,审讯部军属大楼顶层。
褚御川靠在椅背里,手里转着一支笔,听陈苏把任务内容说完,那支笔在他指间转了三圈,然后“啪”地一声被扣在了桌面上。
“所以,”
他抬眼看向自己的小助理,桃花眼里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的审视,
“上边让我去给闻衍舟司长做战后心理辅导?”
陈苏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点头如捣蒜:
“部长,您听我解释——上边说了,不用您做专业的心理咨询。”
“就是……就是跟他聊聊天,然后您专业分析一下,稍加干预就好。”
褚御川眯了眯眼睛。
从半小时前,他这位陈助理进门的时候,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褚御川就知道准没好事。
他二十三岁,审讯部部长,上校军衔,星际排名第一军校最高绩点毕业,法学、犯罪心理学、脑科学三学位博士毕业生。
他把自己这个履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任何一个字都跟“战后心理辅导”搭不上边。
褚御川靠在椅背里,看着天花板,心想上面的人到底把他当什么了。
陈苏看出了褚大部长的心理活动,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解释:
“部长,您放心,这件事真不麻烦,就随便说说话,稍微了解一下闻司长目前的心理状态就好。”
“而且……我听说——这位闻司长在军方有一个外号。”
褚御川瞥了他一眼:“什么?”
陈苏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道:
“星际扳手。”
褚御川:“……?”
他抬起眼看着陈苏,表情写满了“你在逗我”:“……什么?”
“就是那个——能把直男掰弯。”
褚御川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陈苏抬手比了一个一的手势:“而且……据说,他还能把一……”
“掰成零。”
褚御川看着陈苏的手指,沉默了。
他低头把桌面上的笔捡起来,搁回笔筒里,然后往后一靠,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刚来审讯部的时候,也听过一个关于自己的外号——全联盟Omega最恨嫁的男人。
褚御川当时觉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现在听到闻衍舟这个“星际扳手”,忽然觉得可能自己的外号也不算太离谱了。
“所以您就当和美人聊聊天嘛!”
陈苏笑得一脸狗腿,
“全当养眼了!”
褚御川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反驳,但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陈苏跟了他两年,很清楚他的死穴在哪——他确实是颜控,而且是晚期无药可救那种。
他闭了闭眼,靠进椅背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在哪儿?”
陈苏眼睛一亮:
“明天下午两点,裁决司司长办公室。车我给您安排好!”
褚御川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门关上之后,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半份没批完的报告,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把笔搁下,打开光脑搜了一下闻衍舟的资料。
照片弹出来的瞬间,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冷白的皮肤,妖冶凌厉的五官,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瞳仁颜色偏浅,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军装常服,肩章上的星衔在镜头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疏淡而锋利,像一把裹在鞘里但随时可以出刃的刀。
褚御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分钟,然后“啪”地合上了光脑。
“……行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色的天空,低声自言自语,
“聊聊天就聊聊天。”
褚御川在窗边站了一会,回到桌前,拿起陈苏给他的那份关于闻衍舟的文件。
闻衍舟。
二十八岁。
联盟最年轻的上将,十六岁上战场,在边疆驻守十二年,今年三月份才回到联盟中心区,军功卓著到联盟不得不给他安排了一个“退居二线”的位置——裁决司司长。
听起来体面,实际就是个用高级职位把人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安抚性安排。
他的两位父亲都是军人,在闻衍舟很小的时候就战死,闻衍舟一直在边境长大,后来也是在边境参军一路晋升神速。
闻衍舟没有其他亲人,所有资料里关于他个人的记录都干净得过分,除了战绩和履历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迹。
档案末尾附了一份隐晦的心理评估摘要,用词很克制,但褚御川看得懂那些词背后的意思:
情感淡漠,共情能力低下,有自我毁灭倾向,反社会特征评估数值偏高,被列为重点关注对象。
S级Enigma在联盟本来就被视为高智商犯罪的高危人群——信息素的压制力和精神力天赋让这些人一旦失控会造成极大的破坏。
闻衍舟的异能记录在档案里写得很清楚:
非常罕见的双S异能者。
【旦夕】和【长风】
具体异能效果和使用条件联盟却没有记录,只有一个强度评估。
S级异能都属于攻击性极强的异能类型,而闻衍舟有两个。
再配合S级Enigma的身份和他在战场上磨炼多年的作战经验,如果这个人真的出现什么心理上的问题——
褚御川蹙眉,联盟对他的异能了解似乎……太少了些。
想到自己的S级异能,褚御川就知道这群老东西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了。
真是……好算计。
可惜,他褚御川配不配合,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第27章 孤独的共鸣
去裁决司的路上,褚御川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里转过很多念头。
联盟最年轻的上将,十四岁上战场,二十四岁封将,二十八岁退居二线进了裁决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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