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微嗡鸣声,和季云祁渐渐重了的呼吸。
季云祁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击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又动,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闻衍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那些他以为是为了闻衍舟好的事,那些他觉得闻衍舟该被更珍重对待的念头,在闻衍舟的口中被一个接一个地剖开,露出了里面包裹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季云祁闭上了眼。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明白了。”
闻衍舟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抿了一口。
阳光落在办公桌上,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段距离照得明晃晃的,像是划了一道清晰的、不会再被跨越的线。
第64章 哥你恢复了我好难过
闻衍舟晚上回去的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玄关有一点暖黄色的光。
他换了鞋走进去,推开卧室门——褚御川还在睡。
整个人抱着闻衍舟的枕头,两条手臂圈着,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他蹬到腰际,露出一截穿着背心的脊背和线条流畅的后腰。
那头红蓝挑染的狼尾散在枕侧,呼吸又轻又匀,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睡熟了的小香猪。
闻衍舟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他无意识地勾起了唇角,那点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把一整天的疲惫都冲淡了些。
他轻手轻脚地换了家居服,洗漱完,上了床。
躺下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褚御川还是感知到了。
他松开怀里抱着的枕头,翻了个身,手臂准确地搭上闻衍舟的腰,脑袋蹭进他的肩窝里,含糊地哼唧了一声,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闻衍舟低头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发丝,让人枕着自己的手臂,把人圈进了怀里。
褚御川在他怀里又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位置的狐狸,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闻衍舟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
同一片夜空下,裁决司大楼的天台上,风比地面上大一些,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岑尚逸拎着一箱易拉罐啤酒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他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季云祁正坐在靠边的石台子上,两条腿垂下来,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出神,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了很久的雕塑。
岑尚逸走过去,把啤酒箱放在石台边上,一屁股坐到季云祁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啊,又升一级。”
季云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那笑是苦的。
他没说话,岑尚逸也没等他说,自顾自地开了两罐酒,一罐塞进季云祁手里,一罐自己拿着。
季云祁接过来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你说,我是不是……就不应该喜欢他。”
岑尚逸仰头喝了一口酒,啧了一声,偏头看着远处城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哎呀……怎么说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随性和坦诚,
“你喜欢他没有问题,谁都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这没什么错。”
季云祁的手指在易拉罐上蹭了一下,没有接话。
“但是啊,”
岑尚逸转着手里的酒罐,
“你不能阻止他用他觉得正确的方式去喜欢别人。”
“闻司长喜欢褚部长,那是他的事,他乐意纵着哄着,那是他心甘情愿的。”
“你觉得不值得,你觉得褚御川配不上他,这没关系——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去拦闻司长想做的东西。”
季云祁攥着酒罐的手紧了紧。
“感情这东西,”
岑尚逸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完,捏扁了罐子,随手放在一边,
“不是你觉得谁对谁好就行的。是他觉得谁好,那就是谁好。”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拉得很长。
季云祁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罐喝了一半的酒,看着液面上晃动着的、映着远处灯火的波纹,很久都没有说话。
岑尚逸也没催他,又开了一罐酒,靠在石台边上,看着远处的夜色,慢悠悠地喝着。
天台上的风还在吹着,把两个人的衣摆和发梢都吹得微微飘动。
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温暖而遥远的光带,在天际线上安静地铺开。
岑尚逸把第二罐酒喝完,捏扁罐子,在手心里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季云祁。
季云祁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罐酒,易拉罐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在石台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痕迹。
“季云祁,你听我说。”
岑尚逸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把手里的空罐子放在一边,拍了拍季云祁的胳膊,
“闻司长让你去监察司。你觉得,他真的只是为了把你打发走吗?”
季云祁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肯定不是啊。”
岑尚逸的声音放低了些,
“监察司司长的位置有多重要,你比我清楚。”
“整个联盟的情报审核、内部风纪、执法监督都捏在监察司手里。”
“闻司长把你派过去,而你肯定不会背叛他——对吧?”
季云祁握着酒罐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白了,闻司长其实是在利用你。”
岑尚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让你去监察司,不是为了惩罚你,也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那个位置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坐上去,而你,恰好是那个人。”
季云祁的嘴唇抿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
“但是,”
岑尚逸看着他,话锋转了一下,
“闻司长甚至不愿意让褚御川用异能去审卡尔斯。”
“你想想,鬼灯笼草的异能用来审讯有多好用?可闻司长没让他这么做。为什么?”
季云祁抬起头来,看着岑尚逸,眉头微微皱着。
“因为,”
岑尚逸说,
“他不想让褚御川觉得他在利用他。”
“闻司长要的是褚御川心甘情愿地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因为被安排了什么任务。”
“他愿意让褚御川依赖他,愿意纵着他,但他不想让褚御川觉得自己是一件工具。”
季云祁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对你,”
岑尚逸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懒散的调子,
“闻司长丝毫没有这份顾虑。”
“他把你安排到监察司,就是要把你放在一个对他最有利的位置上,而你也心甘情愿地去了——因为你喜欢他。”
岑尚逸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季云祁的肩。
“所以我说,你当然可以把闻司长当做人生崇拜追逐的对象,”
他说,
“但最好不要喜欢他。”
“因为如果你不是他喜欢的人,你这份喜欢,会变成他手里随时可以利用的武器。而你还心甘情愿。”
季云祁沉默了很久,低着头,手里的酒罐被他攥得微微变形。
岑尚逸又开了一罐酒,喝了一口,悠悠地补了一句:
“季云祁啊,你不要把闻衍舟想得太完美,也不要觉得褚御川对他做那些事是在戏弄他。”
“万一闻司长很乐意、很享受呢?你真的知道闻司长想要什么吗?”
季云祁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岑尚逸。
他的目光有些迷茫,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揭开了一层他一直不愿意去触碰的盖子,露出了底下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真实。
“你觉得,闻司长难道需要别人保护吗?”
岑尚逸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早就该想明白”的坦率,
“我觉得,他可能更喜欢保护别人,并从别人的依赖里获得快乐和意义。”
风从天台上吹过去,把两人之间短暂的空隙填满。
季云祁低下头,把手里那罐喝了大半的酒一口灌完,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冲下去,他放下空罐子,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的、涩然的平静,
“我从来……都没想过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想着,我觉得怎样对他好。”
岑尚逸没再说话。
他只是又开了一罐酒,递给季云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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