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斯躺在床上,整个人形销骨立。
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贴着骨骼的轮廓勾勒出一具勉强包裹着骨架的皮囊。
他完全看不出曾经那个S级Enigma应有的样子——那个在联盟高层会议上颐指气使、运筹帷幄的总署长,此刻像一具被抽干了的空壳。
褚御川走到床边,抬手打了个响指。
指尖凝出一缕细不可查的精神力波动,那丛繁茂的白花像是感知到了召唤,从根茎处开始慢慢收拢、回缩,花瓣一片片合拢,像潮水退去一样从床头柜上缩回褚御川的指间,最终化为一缕淡青色的光,融入他的掌心。
不到十分钟,卡尔斯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涣散了几秒才重新聚焦,目光落在头顶惨白的天花板上,又缓慢地偏转过来,看向站在床边的两个人。
认出闻衍舟的那一瞬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翻涌起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和不甘——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四肢都被钉住了,却还想着扑上来咬一口。
“醒了?”
褚御川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把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志愿协议,签了吧。”
卡尔斯的目光从文件上扫过去,又抬起来,落在褚御川脸上,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锈铁:
“……我不签。”
褚御川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捻。
一缕极细的白色藤蔓从卡尔斯的床沿缝隙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手腕,缠了一圈,又一圈。
花瓣贴着皮肤轻轻拂过,像情人的爱抚——但卡尔斯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手腕上那丛花已经在他体内扎了根,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上蔓延。
“签,还是不签?”
褚御川看着他,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
卡尔斯盯着他看了很久,嘴唇翕动着,最终还是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摸到了笔。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地落在签名栏上,每一笔都像是从骨缝里挤出来的。
文件签好了。
卡尔斯放下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仰面躺回枕头上。
但他的目光还是死死地钉在闻衍舟身上,那里面翻涌着的东西复杂而浓烈——怨毒、仇恨、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被碾碎后依然残存的不甘。
闻衍舟本来站在褚御川身后两步的位置,此刻他往前迈了半步。
褚御川几乎是同时侧身一步,挡在了闻衍舟前面,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遮在身后。
他的身形比闻衍舟稍矮一些,但那个姿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保护欲——像一只把自己横在猎物和威胁之间的狐狸,毛都炸起来了。
闻衍舟在他身后笑了一声。
他伸手环住褚御川的腰,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搭在他腰侧,下巴顺势搁在褚御川的肩膀上,整个人懒洋洋地贴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软绵绵的委屈:
“阿御,他瞪我。”
褚御川偏过头,侧着脸看了闻衍舟一眼——那双丹凤眼弯弯的,眼底全是狡黠的、得逞的光,哪有半分委屈。
褚御川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飞快压下去,转回头看向床上的卡尔斯,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公事公办的调子:
“看什么看?志愿协议签了,后面流程会有人来通知你。”
他转过身,手臂顺势环上闻衍舟的腰,把人半搂半带着往门口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闻衍舟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卡尔斯还躺在床上,目光像是淬了毒的箭,钉在他的后背上。
闻衍舟笑了一下,收回了目光。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沉的“咔嗒”声。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并排响着。
褚御川走了两步,偏头看了闻衍舟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
“哥,你刚才那副样子,装得还挺像。”
闻衍舟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我什么时候装了?他确实瞪我了。”
“你明明就在笑。”
“我笑了也挡不住他瞪我啊。”
“……哥你真是。”
褚御川没忍住笑出来,捏了捏他的手心,
“走吧,回家了。”
闻衍舟嗯了一声,牵着他的手往前走。
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铺在浅灰色的地板上。
——
卡尔斯的案件处理得出奇快。
从他签署志愿协议的那天起,与他有关的官员就像被连根拔起的藤蔓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被调查、审查、送进审讯室。
联盟高层一下子空出了七八个关键职位,整个体系像一台被拆走了核心零件的机器,齿轮空转着,急需新的部件填补进去。
层层选拔、投票、考察,流程走了将近一个月。
最终选出来的新任联盟总署长,是一位年仅二十二岁的S级Enigma,名叫伊兰特。
资料显示他来自闻衍舟曾经驻守过的那片边疆星系,跳级速度极快——十九岁从军校毕业,二十一岁就已经坐上了星系行政副官的位置。
照片上的年轻人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沉稳,穿着正装的样子像模像样,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闻衍舟翻完他的资料,放下文件,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同样在看资料的褚御川:
“你看出什么了?”
褚御川摇了摇头:
“除了跳级速度和我不相上下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嗯,”
闻衍舟把文件合上,
“再看看。”
两人都没太放在心上。
上任之后第一次全体大会,各部门最高执行官齐聚一堂。
会议冗长而枯燥,新总署长坐在最上首的位置,说话条理清晰,沉稳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散会之后各部门最高执行官被陆续留下,单独吩咐一些事情,闻衍舟和褚御川被排在了最后。
前面的人都走了,闻衍舟先进去,伊兰特坐在办公桌后面,神情沉稳,语气老练,交代了一些关于裁决司和军方协调的事务,没什么营养,也没什么特别。
闻衍舟听完点了头,起身走出去,站在走廊里等褚御川。
褚御川推门进去的时候,习惯性地敬了个礼,声音干脆利落:
“总署长好,请问您有——”
话没说完。
原本背对他站在窗边的伊兰特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那双沉稳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整个人从“沉稳老练的总署长”模式切换成了“看到偶像的疯狂粉丝”模式,速度快到褚御川还没来得及反应。
“偶像!”
伊兰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的兴奋,
“OMG——我终于见到你了呜呜呜——”
褚御川被一个毛头小子结结实实地冲了满怀,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下意识抬手想把人扔出去。
伊兰特紧紧抱着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胸口,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大型犬,激动得肩膀都在抖。
褚御川:“…………”
他僵在原地,双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推还是该打,脸上写满了“什么情况”。
而门——就在这时被拉开了。
闻衍舟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目光越过门框落在那副场景上——伊兰特抱着褚御川的腰,褚御川一脸尴尬地举着手,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贴在办公室中央。
闻衍舟的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他没说话,但那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伊兰特环在褚御川腰间的手臂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褚御川那张写满了“哥你听我解释”的脸上。
褚御川看到他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了,声音都带上了磕巴:
“……哥……他、他——”
闻衍舟靠在门框上,没动,也没发火。
他只是看着那副场景,舌尖在口腔内壁顶了一下,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千防万防。
他在心里想。
从谈恋爱到现在结婚,他一直把褚御川护得好好的,恨不得在他脑门上贴个“闻衍舟所有”的标签。
可偏偏忘了,他的小狐狸本身就足够耀眼,哪怕他不做什么,也会有像伊兰特这样年纪轻轻就坐到总署长位置上的家伙,冲上来抱着不撒手。
太优秀了。
真是让人又骄傲又头疼。
闻衍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伊兰特终于从褚御川身上退开,满脸通红地整理领带,褚御川则迅速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离伊兰特最远的距离,朝他投来一个“救命”的眼神。
闻衍舟没动,只是歪了歪头,冲褚御川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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