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盯着她,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慈悲的面容,脑子里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被带进那间屋子,祂平静的声音从穹顶落下来,从此以后,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责任被一层一层地加到他肩上。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女人看着他,眼眶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对不起,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虽然这个道歉......弥补不了什么。”
易初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出不来。他看着面前这个身影,他从小就仰望着的那张脸,慈悲的、低垂的、沉默的,他看了无数遍,以为自己早就看透了。
他怨恨过祂的狠心,怨恨过祂对自己的利用,也毫不掩饰地冷嘲热讽地回击过祂那些做法。
可此刻祂站在他面前,那句道歉落进耳朵里,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很小的时候,坐在那间屋子的地板上,仰着头听祂说话。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座石像太大了,大到他的脖子仰到酸都看不到顶。
祂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远远的。他听着记着,照着去做。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他和祂之间全部的关系,一个在上面说,一个在下面听。
易初沉默着,他攥着溯渊的手,攥得很紧。这么多年,从小到大对祂的那些复杂的情绪,本来快要放下。
现在祂的这些话,却是让那些东西全都被翻搅起来,堵在喉咙里,咽也不是,说也不是。
沉默很久以后,易初突然笑了起来,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
他仰头盯着祂,“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在你要赴死的这样一个情况下,我狠不下心来去怨你?”
女人垂眸,“或许是的吧。其实不告诉你,应该是最好的。但我又想告诉你......”
“人都是自私的。”易初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不悲不喜的,“所谓的神也一样。神也只不过是比人厉害一些的‘人’罢了。”
女人听着他的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我以为你会恨我。”
易初环顾着四周,眼睛里映着四周熟睡的人们。
“相互理解罢了。”他说,“你知道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独立了。对所谓的亲情没什么刻骨铭心的理解。所以我能理解你,是作为上下级的关系。作为上下级,我其实很能理解你。”
一个并不算是意料之外的答案,女人笑了笑,点点头,“谢谢。”
“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易初看着已经转过身的女人,知道祂打算开始了,“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似乎问到了祂的盲点上,祂有些疑惑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是实实在在的困惑,“我......没有名字。”
易初也愣住了,他本以为祂的拥有名字的,只是祂不愿意说,或者觉得没必要告诉他们。
他看着祂,忽然意识到,祂从来没有用过“我”以外的任何称呼来指代自己。他们也从来没有叫过祂任何名字。所有人说起祂的时候,都只说“祂”。
一个创造了这片土地、被称为这片土地神明的存在,竟然真的从来不曾有过一个属于祂自己的名字。
他看着祂,知道祂已经下定决心,轻声开口,“我听说,你们这种由天地孕育而生的存在,即使死亡,依旧会在很多年以后重新存在。”
女人安静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目光落在易初脸上。
易初朝着祂笑了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希望你能够为自己活一次,你应该拥有姓名,而不是一个‘祂’。希望你快乐自由,在下一次。”
女人听着易初的话,也笑了起来,仰着头努力不让眼眶里的东西落下来。
祂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谢谢你,再见。”
祂抬起手来,这一次,整个图书馆都亮了起来。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她的身上,包裹住她,把她整个人照得透明。
同样的光亮也进入每个人的身体里,易初感觉自己的身体不断变轻,朝着空中浮起来。
他攥紧了溯渊的手,溯渊还在昏迷当中,整个人也轻飘飘地浮起来。易初拉着他的手,把他拉到身边,搂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浮在那片光里。
女人看着四周的人们,那些人在光里安安稳稳地漂浮着。
祂抬起手,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在她掌心里汇成一小团,被她按向自己的心口。那些光点疯狂地涌入她的心脏,像潮水一样往里灌。
心脏被光点迅速啃咬,一口血从祂嘴里涌出来,沿着她的嘴角淌下去,滴在她浅色的衣裙上。
原来神明的血也和普通人一样的鲜红。
易初手里那本书忽然挣脱了他的手。他想要伸手去够,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那本书从他掌心里飞出去,随着其他的光点一同飞往中央,飞向女人所在的位置。
书在半空中自动翻开了页,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上面的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
各种声音从书页里传出来,响彻了整个图书馆。
“愿神明保佑,今年能够风调雨顺。”
“妈妈,什么是神明啊?”
“创造这片土地的,就是我们的神明。”
祂的身形在光里一点一点地散开,听着这些从那本书里传来的声音,眼前似乎看见了这些声音的画面,伸手想要触碰。
“今天收成好,给神明供一碗新米。”
“神明在上,愿我儿平安长大,别像他爹一样当个莽夫。”
“祂真的在听吗?如果在听的话,我想说,谢谢。”
......
那些声音从书页里一句一句地涌出来,混在一起,把这个空间填得满满的。
它们从纸上站起来,变成了画面。田埂上的老人,灶台边的母亲,路边的孩童,许愿的妇人,在田里收庄稼的汉子,站在廊下跟神明说话的少年......
那些画面在光里一闪一闪的,明明灭灭的,却都亮着。
书一页一页地往后翻。每一页上都写满了字,那些字都是这片土地上的故事。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每一个曾经活过的人都被记在上面。书从头翻到尾,总有最后一页。
在即将消散的女人面前,空白的最后一页一点一点地浮现出字迹。
神明最终献出了自己。
祂将子民送往远方。祂的爱太过沉重,想要替世人扛下所有苦难,亲手抹去世间一切悲恸。可也正因如此,酿成了无人能够承担的祸果。
谁对谁错,无人能断。或许是善意本身就藏着灾厄,而命运无常,从不允诺完美的结局。
这一切,无法用三言两语概括。功过是非,早已随那具消散的神躯一同归于虚无。
这片土地名为“心源之地”。
心,是神明那颗为世人跳动的心;源,是万物起始、亦是万般因果的源头。一切的善意与灾祸,皆从这颗心而起,亦在此地而终。
祂爱世人,胜过爱自己。
——《心源之地·终章》
在最后的落款里,书上浮现出这片土地的图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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