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弥萨伦亚（1）
深黑的梦境中，数道画面以极快的速度一一闪过。
倒塌的宫殿，嵌满整个天幕的诡谲巨目，从高空向他垂落的触手。
坚不可摧的巍峨神塔轰然碎裂，陨落的诸神发出临死的哀嚎，敌人的头颅滚到脚边，凭空堆成了一条通往白色尽头的通天道路。
他在这条路上拼命奔跑，猩红血雨倾盆而下，又纷纷逆流，无数时钟漂浮在他的身边，指针疯狂旋转，无数人的呓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当所有时钟的时间彻底归零的那一刻，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道白光——
意识如同挣扎的溺水者，飞速上浮，猛然冲破平静的水面。
楼仰雪猛然睁开眼，心脏的剧烈鼓动声在耳边轰然放大，久久未能平息。
瞳孔重新聚焦，鎏蓝色的双眼初时还带着几分错乱的迷蒙，直至雕刻着繁复藤蔓与星辰图案的熟悉穹顶映入眼帘，楼仰雪才慢慢想起——这是他在精灵王宫的寝殿。
窗外的雪簌簌落下，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松木香气和一些微冷的雪屑味道，寝殿里安安静静，静谧得宛如定格的油画。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攫住了楼仰雪。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在神塔副本的幻境里，也不是在无数次午夜梦回时做的梦里？
楼仰雪怔怔地撑着身下的被褥坐起身，刚坐直，就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掉了下来，滚落在他的膝盖上。
“？”楼仰雪低头一看，才发现掉下来的是一只小章鱼。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忽然坐起来，这只小章鱼都摔得四仰八叉，八爪朝天。
看到小章鱼，楼仰雪才有了一丝真实感。没错，这一百二十五年间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境，而是真正发生的现实。
而他，也确实完成了拯救故乡的执念，回到了他的弥萨伦亚！
想到这里，楼仰雪猛一激灵，掀开被子就冲下床，来到了巨大的落地窗边。
窗外，是一片静谧飘落的纯白。
雪花无声地从天幕飘落，温柔而绵密，如同无数洁白的羽毛，轻轻覆盖在屋檐上，树梢上，以及远处连绵的银色山脉上。
弥萨伦亚的一年里，只有春冬两个季节，冬季占一年的四分之三，春季仅占一年的四分之一。
他离开的那一年，弥萨伦亚正值冬季。
楼仰雪打开窗户，雪花顿时乘着风飘了进来，楼仰雪的银睫与银发都沾上了晶莹剔透的雪花，他没有在意，伸手去接飘落下来的雪，感受到指尖的冰冷，他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的身后，被忽然掀飞的小章鱼气势汹汹地爬了过来，看到趴在窗边欣喜接雪的精灵，不由看呆了：“……”
在神塔经历了百年浮沉的伊瑟洛斯已经习惯了以一副游刃有余的沉稳姿态示人，少有这样孩子气的灵动模样，像是又变回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小王子。
楼仰雪回头看到变成粉色的呆滞小章鱼，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将它捧了起来，让它也来看窗外的雪：“阿斯莫德你看！好大的雪！”
小章鱼瞥了一眼窗外白晃晃的一片，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整只章鱼直接红温了，当即三下五除二爬到楼仰雪的头顶，不由分说地用黑绸蒙住楼仰雪的双眼！
眼睛都还没好，就敢看这么亮的东西，一点都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楼仰雪被小章鱼指指点点地数落了一顿，面露些许心虚之色，轻咳一声，试图转移话题：“那个……阿斯莫德，你什么时候回来？”
固定时间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更何况阿斯莫德还一口气固定了弥萨伦亚一百二十五年的时间，哪怕是阿斯莫德，也经不起这种规模的庞大消耗。
因此，祂需要先回深渊一趟，吸收深渊供奉给祂的信仰之力，待补充完力量后，刚好还能带上聘礼，回来向弥萨伦亚提亲。
阿斯莫德只留了几只小章鱼在楼仰雪身边，其余副脑都跟着阿斯莫德离开了，楼仰雪睁眼只看到一只小章鱼，还有点不习惯。
不过，楼仰雪隐隐能猜到阿斯莫德选择暂时离开的另一个原因。
阿斯莫德毕竟是外来邪神，对信仰精灵女神的精灵们来说，一位邪神突然强势降临弥萨伦亚，不仅跟他们的王成双入对，还声称要迎娶他们的王……未免太考虑精灵们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从精灵们的视角来看，他们也只不过是恍了几秒神而已，就发生了这种离奇到堪称惊悚的事情，恐怕谁也接受不了。
精灵女神陨落，家园需要重建，死去的族人需要好好安葬，从现实的角度来说，阿斯莫德并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继续挑动精灵们脆弱不堪的神经。
话虽这么说……
但楼仰雪答应过阿斯莫德，会在弥萨伦亚给祂一场婚礼，所以娶阿斯莫德当王后这件事，他肯定是要跟长老们和祭司透露点口风，然后好好商量一下的。
阿斯莫德已经跟他定下了婚契，还将寿命和力量都共享给了他，他总不能连个名分都不给人家大章鱼吧？
楼仰雪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认真听小章鱼传来的心声。
小章鱼并没给出准确的回归时间，看来一时半会，阿斯莫德暂时是不会来弥萨伦亚跟他见面的了。
楼仰雪将头顶的小章鱼摘下来抱在怀里，摸摸它光溜溜的脑袋：“雪下得这么大，我们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吧。”
抱着小章鱼，楼仰雪路过仪容镜，下意识照了一下，那天攻塔时穿的白金色魔法袍早就换了下来，现在他身上穿的，是王宫衣柜里最简单的一件常服。
但是……
还是好华丽啊……
他以前穿衣服，就是这种华丽到夸张的风格吗？
楼仰雪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莫名感到穿着华丽服饰的自己有点陌生，像是另一个人。
楼仰雪对着镜子抓了抓有些凌乱的长发，见自己穿得这么华丽，也就没换衣服，直接出门了。
刚出门，楼仰雪就被门外的场景惊到了。乌泱泱一群精灵守在门口，有的精灵捧着华美服饰，有的精灵捧着装着首饰的托盘，打眼一数，竟然有整整二十只精灵！
楼仰雪懵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精灵们纷纷露出茫然之色，最前面的礼仪官也懵了，愣愣道：“我们……伺候您更衣啊。”
楼仰雪这才想模糊地起来，精灵王身边是有御衣侍从的，御衣侍从负责精灵王每日礼服与饰品的挑选、保管与整理，并且会根据场合搭配符合礼仪的服饰与配饰。
以前，他每天清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上漂亮新衣服，然后坐在梳妆镜前，让十几位御衣侍从一起为他做造型。
楼仰雪：“……”
不是，他以前这么夸张的吗？
楼仰雪一想起两三个小时的妆造过程，屁股就隐隐作痛，在现在的他看来，两个小时的时间，做什么不好？根本没必要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于是他婉言拒绝：“不必了，弥萨伦亚刚发生这样大的变故，我不想打扮得耀眼夺目的……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楼仰雪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看到了精灵们逐渐变得古怪的目光。
二十只精灵全都沉默了，最前方的礼仪官缄默良久，才艰难地颤声道：“可是，您现在穿的衣服，未免太过朴素了一点……”
楼仰雪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硬着头皮道：“不朴素啊，很华丽了。”
精灵们好像要碎了。
一位御衣侍从眼眶发红：“您的头发甚至都没打理过……”
“……”楼仰雪捋了一下头发，尴尬道：“我习惯散着了，因为平时也没有时间编头发……”
精灵们的神情顿时更加复杂，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着在外面吃尽苦头的幼崽，心痛难言。
楼仰雪承受不了这样的怜爱眼神，只得找了个借口仓皇逃离。
看着王离去的背影，所有御衣侍从再也忍不住了，纷纷狼狈拭泪。
“王以前……明明最爱漂亮了。”礼仪官愣愣道：“他今天甚至连耳坠都没戴。”
维兰斯大陆的时间被邪神阿斯莫德定格了一百二十五年的事，他们在王凭一己之力拯救维兰斯大陆的那天，就已经知道了。
毕竟短短的一瞬间之内，一只精灵不可能忽然拥有这样强的力量。
所以当他们从王口中得知，他已经独自跨过一百二十五年的时间，并在神塔的历练中获得非同一般的力量后，他们这才恍然惊觉，原来对他们来说短短的一瞬间，对他们的王来说，竟意味着一百多年的疯狂拼杀。
所以他们顾不上别的，只想着让王马上去休息，却没有仔细想过，一百二十五年的时间差，对他们和他们的王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曾经爱美的精灵不再注重打扮，意味着变得陌生的眼神和客气的话语，意味着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王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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