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明白,只要冲破前方那道护城河,北境便可在望。
鹰隼叫声更加尖锐。
谢琅收起刀,于马上弯弓搭箭,照着城门楼方向射去,一箭如星芒刺破夜空,叫声最凶的信鹰也被利箭穿透皮肉,直直坠落。
而与此同时,护城河四边,竟也密密麻麻涌出许多士兵。
策马立于南岸的,赫然是裴氏大公子裴北辰。
“世子!”
李崖斩断一根劈面而来的冷箭,急问。
谢琅咬牙道:“今日没有退路,跟着我,冲过去!”
“是!”
十八铁骑发出震耳喝声,他们皆是身经百战的北境军精锐,此时此刻,全都手握长刀,将一身悍勇发挥到了极致,一番血战之后,当真撕破一条口子。
裴北辰依旧策马驻立,冷眼旁观。
“裴大都督,再不动手,逆犯可就要逃走了!”
旁边平城守将急道。
裴北辰仍旧不为所动,一直看着谢琅等人冲破两道防线,即将彻底奔出护城河范围时,方自亲卫手中接过铁弓,而后将一根铁箭搭在弓上,对准一个方向,射了出去。
“世子!”
那一箭以锐不可当之力,直直穿透了谢琅后背。
李崖大惊,欲回身,谢琅喝道:“走!”
待所有人都穿过这一条漫长的护城河,谢琅身体方自马上坠落,落入了护城河冰冷的河水之中。
熟悉的,比任何一次都更猛更烈的剜心之痛袭来,贯穿整个身体,仿佛要将这具身体里的三魂七魄都生生撕裂。
前世万箭穿心之痛。
今生一箭剜心之痛。
冥冥之中,竟然重合。
谢琅睁眼,隔着河水,仿佛再一次看到了血月。
“你……究竟是谁?”
“你给我喝的,是你的血,对不对?”
“不要管我了,自己走吧。”
“今日之恩,我不会忘。这块玉佩,你拿着,今日你舍命救我,来日我必以命报你。”
“陛下,这是成婚的礼服。”
“陛下,君后殁了!”
“陛下,陛下,苏相还在等着,您要去何处!”
几乎同时,前世所有被遗忘在黄尘深处的记忆碎片亦纷繁涌至脑海。
第128章 金错刀(二十九)
玉佩。
谢琅无意识捏了下拳, 眼角热流滚滚落下。
那些在梦中破碎不全、却犹如铁锁一般束缚着他魂灵的记忆碎片第一次以完整形态回归他脑海,堆砌在他面前。
那条他们跌倒了又爬起,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密道, 那副一次次背起他,拖着他前行,宁愿以血喂他, 保他性命, 也不肯将他独自丢在黑暗中的清瘦羸弱肩膀。那双在他身置炼狱、万念俱灰之际, 将他自昭狱深处扶起的,清凉如玉的手。
他们在那条漫长无关的密道里走了很多天。
父母亲友皆亡,他们相依为命,共生共存,在昼夜不息的断骨之痛折磨中, 他不知不觉在潜意识中将对这人世间的最后一丝眷恋, 扎根在了那道清瘦身影上。他受伤太重, 双目无法视物, 无法看清他的脸,却在一次次近身接触中, 感受过他筋骨的触感与模样。
“不要管我了, 你自己走吧。”
在无意间发现他腕上有伤,以血饲他的事实后, 他嘶哑着声道。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短暂休息后, 那身影再度靠近, 一声不吭将残破不堪的他自地上拖起。
“我们还要走多久?”
“快了。”
很淡很轻的两个字, 仿佛一缕清风拂过耳畔, 转瞬即逝。
他意识很快涣散,再度陷入昏沉。
等醒来后, 唇齿间充斥着熟悉的血腥味儿。
他靠在密道石壁上,无声喘着气,而后道:“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以后,不要再喂我了。”
好半晌,那人淡淡道:“你自己争气些。”
他无声一笑。
“好。”
从小到大,爹娘与大哥从来都是怕他仗着一身得天独厚的筋骨贪功冒进,这是头一回有人让他争气。
那次之后,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惜那时他刑伤太重,可以咬牙不发出任何痛苦呻吟,却无法阻止身体反复发炎发热,持续恶化。
他怕有一日脑子真的会烧坏,便将身上唯一一件与谢氏有关的东西,贴身佩戴的那块祖传玉佩赠予他,承诺来日以命报他。
他不知道他最终是如何将他背出密道的。
因为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伏在他身上痛哭的苏文卿,他一直以为,盗了卫氏令牌、舍命背他出昭狱的是苏文卿,同样有一副清瘦身形的苏文卿。
他错了,大错特错!
错得荒唐,错得彻头彻尾!
卫氏防守何等森严,北镇抚昭狱防守何等森严,就算苏文卿凭借卫悯信任,侥幸盗得卫氏令牌,也不可能那般轻易进入昭狱。
再退一步,就算苏文卿凭借令牌顺利进入了昭狱,又怎么可能轻易获知卫氏密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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