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谢琅收复西京,霍烈节节败退,狄人国内形势亦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反战的呼声越来越大,西狄王迫于压力,不得不再一次主动向大渊求和,并表示愿意归还剩下西京三城,永不侵犯大渊寸土。
“狄人的承诺自然不可信。”
“不过,此次那狄王愿意归还大渊三城,还算有些诚意。依我看,这和谈之请可以考虑,只是和谈条件要仔细斟酌。”
谢琅是连夜赶回,浑身热汗淌流,还未来得及沐浴,站在床前,一边解外袍,一边道。
卫瑾瑜靠坐在床头,握着降书点头。
“大渊积贫积弱太久,若能用和平的方式换回三城,自然再好不过。”
“待到国富民强、真正兵强马壮之日,便是狄人再卷土重来,又有何惧?”
“只是,只归还三城,还远远不够,狄人想要和平,必须称臣纳贡,遣质子入上京。西京与西狄的互市,也要趁此机会打开。”
“所有互市关口,必须由大渊派遣官员管理……其他的,明日让礼部与兵部一道拟一个具体章程——”
卫瑾瑜沉眸说着,忽听上方一声轻笑。
抬头,就见谢琅不知何时一臂撑着床柱压了过来,道:“这般凶的陛下,我可真替那些狄人担忧。”
卫瑾瑜挑眉:“我对敌人一向睚眦必报,定王是头一日知道么?”
谢琅俯身,擒住那片冰凉如玉的唇,好生摩挲了会儿,方慨叹道:“瑾瑜,你怎么忘了,我最喜欢的,便是你这份睚眦必报。”
卫瑾瑜唇被弄得有些酥麻。
看着上方人,终于忍不住道:“怎么去了这么多日?”
谢琅动作顿了下。
“怎么?想我了么?”
“嗯。”
卫瑾瑜承认得坦然。
“夜里一个人睡,有些不习惯。”
“头发也要自己擦。”
谢琅难得听到这样可爱的话,闷声一笑,见卫瑾瑜一头乌发果然湿淋淋的,还挂着水珠,不免问:“怎么不让桑行帮你?”
“我只喜欢你给我擦。”
卫瑾瑜理所当然道。
谢琅心口瞬间如灌了蜜一般甜,也不急着沐浴,取了块干净的毛巾坐到床边,伸出腿让卫瑾瑜枕着,才将那一头浓稠乌黑的发握于掌中,用毛巾包裹住,耐心擦拭了起来。
卫瑾瑜头发偏软,擦起来手感很好,这一点,早在谢府时谢琅就发现了。只是那时碍于脸面,他拉不下脸去帮着擦。
卫瑾瑜不让旁人擦,他高兴得紧。
小时候他养的马,他都是亲自喂养亲自刷洗,旁人碰都别想碰,何况是人。
还是这么金贵的人。
桑行原本要进来送百合莲子羹,见状,眼梢间浮起一抹笑意,又悄悄退了出去,并关上殿门,示意宫人也退远些。
成婚前,谢琅特意陪卫瑾瑜去了一趟皇陵,拜祭长公主夫妇。
随着当年旧案真相大白于天下,卫晏一字终于不再是禁忌,顾淩洲升任首辅后,恢复了卫晏凤阁大学士身份,并将这位昔时惊才绝艳的卫氏三郎与陆允安一起列入文极殿功臣名录,礼部亦在明睿长公主陵寝旁,重新为卫晏创建了衣冠冢。
时隔多年,这对虽因政治原因联姻但一生鹣鲽情深致力于破旧立新,曾为大渊带来崭新气象的夫妻,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团聚。
陵墓四周整洁如新,不见一点杂草,但墓碑前却摆放着整齐一排贡品。
谢琅上前看了看,道:“瓜果都很新鲜,像是新摆不久,听守陵的内侍说,每隔几日,便会有人送新鲜的贡品过来,自称是受过长公主恩惠的百姓。”
卫瑾瑜则握起一颗鲜艳欲滴的樱桃,若有所思。
谢琅问:“怎么?有问题?”
卫瑾瑜道:“我母亲生前最喜吃的便是樱桃,在金陵时,父亲还特意在行宫里种了一棵樱桃树。”
谢琅笑了笑。
“这位梁尚书倒是有心了。”
卫瑾瑜看他。“你也猜到了?”
谢琅:“长公主的喜好,一般人岂会知道,普通百姓就算受过长公主恩情,又岂有精力日日往皇陵送新鲜贡品。这个时节的樱桃可不便宜。”
“这位梁尚书,隐忍多年,深藏不露,在最后关头襄助你我一臂之力,恐怕并不简单是受过长公主恩惠那般简单。若我没猜错……”
“梁尚书,爱慕我的母亲。”
卫瑾瑜补全了剩下的话。
若是简单的报恩,怎能让一个以狷狂桀骜著称的清高文人,心甘情愿被人踩碎一身傲骨,践踏折磨整整十年。
唯一的解释,只有爱慕。
且是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爱慕。
就算当年的冤案真相大白,就算大仇得报,梁音也依旧选择将这份爱慕永远埋在心底。
这是一个文人的坚守。
亦是一个文人对爱慕之人最大的敬重。
天地之间,能知晓这份爱慕的,大约只有他们和墓碑前一颗颗鲜艳欲滴的樱桃。
“然这对于梁音而言,已经足够。”
谢琅道。
“是啊。”
“只怕连我母亲,都未必知晓他的这份爱慕。”
“世人所听所闻,甚至都是宫宴之上,他狂傲轻浮,仗着才高,对我母亲不敬。然当时当日之事,恐怕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全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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