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吃过那么贵的零食。
老师说帮他申请贫困生补助,又在办公室和老婆抱怨流程繁琐,要不是为了教师评优他才不会那么积极。
许眠明白自己是麻烦,又怕自己带去麻烦,不敢让周烬帮忙,不明白周烬需要他做什么。
周烬力气太大,许眠没办法从他手中抢走东西,只能自己搬起另一箱货跟在周烬屁股后面,几次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到被老板发现,许眠都没问出个所以然。
老板不在乎多个人,只要不多出钱,多十个人都无所谓。
本该搬到凌晨的货,半夜就已经结束,许眠身上湿湿嗒嗒,把他瘦到只有骨头的身形描绘出来。
一点也不白,皮肤被晒得很粗糙,五官还是一样,却不能再用精致形容,只有疲惫和倔强。
他头发剃得很短,桃花眼全都露了出来。
周烬以前觉得许眠桃花眼看谁都深情,现在发现原来不是。
许眠也可以看人的时候疏离、害怕、不安,恐惧,还陌生。
许眠描述过他的上辈子,寥寥几句,很怕周烬不爱那样的他,没有被锦衣玉食包裹、没有被爱包裹的他,是枯枝,是残叶。
周烬现在依然可以很肯定地给出答案。
许眠以前教会周烬怎么去爱,现在周烬也想教会许眠怎么去爱。
许眠拖着湿哒哒的身体往家走,不明白周烬跟着他干什么。
许眠不喜欢走夜路,夜路很不安全,会突然冒出人抢他的钱。
五十块钱,他攥在手心,小心翼翼,以前会很怕被人抢走,走到一半会跑。
今天却走得很慢。
许眠听同学说周烬会打架,他把班上那几个喜欢惹事的同学打得跪地求饶,差点被叫家长,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又不了了之只写了一份无足轻重的检讨。
周烬那么会打架,应该也打得过混混。
许眠住的地方偏僻,走了很长的路,他一回头,周烬还在,踩着他的影子走。
许眠不敢再回头看,走过僻静又肮脏的街道,推开门之前,许眠犹豫很久,还是回头说谢谢。
许眠做好今晚不睡觉的准备,结果周烬来,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也不要钱,许眠没办法不感谢。
周烬不说话,也没说不用谢,站在那里,很高的人,本来这地方就没有光,周烬站在那里,连很微弱的月光都挡得一干二净。
许眠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他连自己都应付不过来,更没精力应付别人,周烬目的不明显,许眠不想和他多交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摸着钱,很心疼地和钱说对不起。
周烬不要钱,他不能真不给,搬那些货那么累,好歹请人家吃个肉包子。
肉包子很贵,许眠自己都不舍得吃。
他在校门口的早餐店买最大的肉包子,早上第一个到教室,偷偷塞进周烬桌肚子。
肉包子很香,许眠啃着白馒头闻了很久。
周烬来得挺晚,他穿洗得很干净的黑色T恤牛仔裤,一进来,许眠后脑发紧。
又在被看。
周烬把肉包吃了。
许眠发现周烬不怎么来上课,他不是一天到晚都在,晚自习一直不在,白天偶尔也不在,班上有人讨论他不是学习的料,说他混社会,不然怎么会打人,还把班上那几个混混打得骨折,虽然大家都觉得打得好,那几个男生骚扰别人不是一天两天,还喜欢收保护费。
只要在,许眠后脑就会发紧。
但周烬又不跟他说话。
中午许眠桌上多了一份盒饭,带鸡腿的盒饭,营养均衡。
周烬没有走,把盒饭扔他桌上,还霸占许眠同桌的位置,坐在那里盯着许眠,凶神恶煞,像威胁人,说话却低声,像在求他。
周烬说:“吃吧,宝……许眠。”
许眠怀疑他想说宝宝,心底怪怪的。
不怪许眠敏感。
许眠成熟很早,初中时候,班上男生在看小电影的时候,许眠就已经发现自己只对男人身体感兴趣。
不过他性早熟也只是那么一段时间,每天精疲力竭根本没有那么多精力去考虑这种耗费身心的事情。
周烬看着不像男同。
像社会大哥。
许眠瞅瞅周烬,瞅瞅盒饭,瞅瞅大鸡腿。
没有人能拒绝大鸡腿。
没有人能拒绝卤鸡蛋。
没有人能拒绝大肉包。
没有人能拒绝红烧肉。
……
周烬晚上也给他带盒饭,早上也给他带早饭,中午又给他带午饭。
长期啃白馒头突然摄入过多油水的后果就是许眠上吐下泻。
很不幸地请假了。
他不舍得去医院,不舍得买药,甚至不舍得剩的半份盒饭,吐得肚子里空了就拿出来吃,结果吐得更狠了。
许眠眼睛红红的。
他怎么这么没用,好不容易吃几顿好的。
虽然不知道周烬为什么给他送吃的,可周烬没要钱。
同学说得没错,许眠就是乞丐,别人给的好东西,他不舍得浪费,不舍得丢掉。
也不舍得还回去。
这是周烬吃了他大肉包的回馈,一定是。
许眠缩在床上,感觉自己快死过去,难受得一直掉眼泪,攥着手里的钱犹豫很久,还是哄自己睡觉。
以前也是这样,难受就睡觉,睡一觉就好了。
药好贵的,他吃了这一次,下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吃上,怎么能浪费这个钱。
不知道睡了多久,许眠听见敲门声。
这地方很不隔音,旁边屋里去年住了对夫妻,半夜床晃得嘎吱嘎吱响,一分钟吧,女人就不叫了,还骂男人不行。
许眠听他们的声音入睡,结果今年年初两人就回老家,说这边工地不要人,他们要另寻生计。
那时候女人已经怀孕,吵架的时候哭得很痛苦,说不舍得打掉孩子,男人说没办法,他们没办法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成长环境。
隔壁屋空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来了新住户。
许眠迷迷糊糊醒来,捂着空荡荡的肚子蜷缩,敲门声终于停了,他又闭上眼,没多久,他那扇很旧的门被打开。
院长把房子给他住的时候千叮万嘱睡觉的时候一定要在屋里上锁,许眠今天很难受,忘记了。
周烬进来的时候,许眠很努力地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周烬,他又躺了回去。
周烬跪在很脏的地上跟他说对不起的时候,许眠突然哭得撕心裂肺。
当然没有真的撕心裂肺,他没什么力气,哭不了太用力,就是眼泪一直掉,很难受很难受。
许眠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周烬没问,只是把他抱进怀里,抱着他去附近的医院。
周烬付了很贵的医药费,把衣服披在许眠身上,陪着他打点滴。
许眠睡过去一次,又醒过来,发现自己靠在周烬怀里睡觉。
他们挤在一张椅子上,他瘦瘦小小的,周烬很高大,许眠基本坐在他怀里。
许眠:“……”
许眠:“?”
许眠脸和耳朵一起红,很庆幸自己皮肤不白,应该看不出来。
周烬盯着他看,把他抱得很紧,很生硬的一张脸,突然露出笑意。
“脸好红。”周烬笑着说。
许眠:“……”
这人怎么这么轻浮。
怎么这么轻浮!
怎么眼睛这么好!
许眠挣扎着要爬起来,周烬不让,把他搂得更紧,还威胁他说针会动掉。
冰冰凉凉的液体从手背上进入身体,许眠没感觉到凉,手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了个小孩用的热水袋。
许眠:“……”
许眠瞅瞅周烬,瞅瞅针,瞅瞅自己。
许眠结结巴巴:“你,你放我下去。”
周烬不说话,只一昧抱着他调整坐姿。
许眠头顶冒烟,“你……”
“挂完回家睡觉。”周烬摸摸他粗糙的侧脸。
许眠突然说不出话。
他本来就不喜欢应付别人,周烬突然摸他脸,太亲密的动作,搞得他不知所措。
许眠喜欢逃避。
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不会很固执地追究。
他以为周烬说的回家睡觉是把他送回家,结果出院的时候,周烬没让他自己走,直接把他抱起来往出租车里塞。
很贵的。
出租车很贵的!
许眠无声呐喊。
周烬穿得破破烂烂,哪来那么多钱打车!
许眠急得要死,周烬一言不发,还死死搂着他,许眠被裹在很大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桃花眼。
眼里终于不再只有疲惫和倔强。
周烬把脸贴上去,很习惯地想让许眠摸自己,进行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低下头去,只摸了摸许眠布满伤口的粗糙的手。
眼眶红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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