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在门前停下,松开手,看着他:“你先歇息,我需去前厅待客。”
沈书言点头:“好。”
陆昭明顿了顿,又道:“若是累了,便让秋月伺候你更衣。不必拘礼。”
“嗯。”
陆昭明看了他片刻,忽然抬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玉冠。
指尖擦过额发,带起细微的痒。
“等我回来。”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书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这才推开房门。
新房里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生辉。
床铺是簇新的大红锦被,上头撒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虽然用在他们身上有些荒唐,但一样不少。
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银杯用红线系着,静静搁在托盘里。
沈书言在桌边坐下,看着满室的红色,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天像一场大梦,热闹,盛大,不真实。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秋月的声音响起:“少爷,少将军吩咐,给您送些吃食来。”
“进来吧。”
秋月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几碟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还有一壶清茶。
“少将军说,前厅宴席还早,怕您饿着,让您先用些。”秋月摆好碗筷,垂手退到一旁。
沈书言看着那碗面。
汤色清亮,面上铺着细细的鸡丝、嫩绿的葱花,香气扑鼻。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送入口中。
面很劲道,汤很鲜,温度也正好。
他慢慢地吃着,一口接一口,直到将整碗面都吃完,连汤也喝了大半。
胃里暖起来,连带着心口也渐渐回暖。
“秋月,”他放下筷子,轻声问,“前厅……热闹吗?”
秋月笑道:“热闹极了。城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少将军正在前头敬酒呢。老将军也高兴,喝了好几杯。”
沈书言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前院的喧闹声隐约传来,觥筹交错,笑语欢声,隔着几重院落,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热腾腾的喜气。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深,前院的喧闹才渐渐平息。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书言心头一跳,忙回到桌边坐下。
门被推开,陆昭明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薄红,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步履稳健。
见沈书言还端坐在桌边,他眉头微挑:“还没歇息?”
“在等……少将军。”沈书言低声道。
陆昭明走到桌边,看了眼空了的碗碟,唇角微弯:“面吃了?”
“吃了。”
“合卺酒还没喝。”陆昭明拿起那两只银杯,递了一杯给沈书言。
沈书言接过。
两人手臂交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是甜的,带着花果香气,并不辛辣,入喉温润。
放下酒杯,陆昭明看着他,忽然道:“今日累了吧?”
沈书言摇头:“不累。”
“撒谎。”陆昭明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眼下,“都有青影了。”
沈书言耳根一热,垂下眼。
陆昭明收回手,转身走到床边,将床铺上的干果扫到一旁,回头道:“歇息吧。我睡外间榻上。”
沈书言一怔:“外间?”
“嗯。”陆昭明神色自然,“怕你不习惯。等你适应了再说。”
他说完,从柜中抱出一床被褥,铺在外间的矮榻上。
动作利落,并无半分勉强。
沈书言站在原地,看着陆昭明铺好被褥,又走回内室,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寝衣递给他:“换上吧,舒服些。”
他接过寝衣,料子是柔软的细棉,触手生温。
“我去洗漱,你自便。”陆昭明说完,转身出了内室,顺手带上了门。
沈书言抱着寝衣,听着外间传来细微的水声,久久没有动。
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他回过神,慢慢换下身上沉重的嫁衣,穿上那套细棉寝衣。
料子很软,贴在皮肤上,像一片温柔的云。
他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外间透进来的、昏黄的烛光,听着水声停歇,脚步声走近,又在榻边停下。
“睡吧。”陆昭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带着一丝倦意,“明日不必早起。”
沈书言躺下,拉过锦被盖好。
被褥是新的,有阳光的气息,和一丝极淡的、清冽的皂角香。
他闭上眼,听着外间平稳的呼吸声,一声,一声,像某种安心的节拍。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缓缓地化开。
暖的,甜的,像方才那杯合卺酒。
第173章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11
沈书言醒时,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陌生的帐幔看了片刻,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将军府。
新房。
昨日,他成亲了。
他慌忙坐起身,掀开锦被下床,趿了鞋就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板时,又顿住——身上还穿着寝衣,头发也散着。
转身回到镜前,他匆匆束发,又换上前日备好的那身靛青常服。
一切收拾妥当,他推开门,外间矮榻上被褥已叠得整整齐齐,空无一人。
“秋月?”他唤了一声。
秋月应声从院中进来,手里端着铜盆热水:“少爷醒了?奴婢正要去叫您呢。”
“什么时辰了?”沈书言问,声音有些发紧。
“巳时初了。”秋月将铜盆放在架上。
巳时!沈书言心里一沉。
敬茶,该在辰时。
他竟睡到这般时候,误了时辰不说,还让公公和……陆昭明等。
“少将军呢?”他一边拧布巾,一边急问。
“少将军辰时便起了,在前院练了会儿剑,这会儿在书房。”
秋月道,“老将军天未亮就出府了,说是边境有军务,需赶回去。”
沈书言动作一顿:“出府了?”
“是。老将军走前还特意吩咐,让少爷好生歇息,不必拘礼。”
不必拘礼……话是这么说,可头一日便睡到日上三竿,总归失礼。
沈书言匆匆洗漱完,对秋月道:“我去书房见少将军。”
“少爷先用早膳吧?”秋月忙道,“少将军吩咐了,等您醒了先用膳。”
“不急。”沈书言说着,已迈步出了房门。
书房在前院东侧,他沿着回廊快步走去,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解释。
睡过头是实情,可实话实说,未免显得惫懒。若说身子不适,又像推脱……
正想着,已到了书房门外。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陆昭明的声音,似乎在和人说话。
沈书言停下脚步,迟疑着该不该此时进去。
门却从里拉开了,陈安走出来,见他站在门外,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少爷。”
里头陆昭明的声音停了停,接着脚步声响起,走到门边。
“醒了?”陆昭明看着他,目光在沈书言脸上停了停,“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书言垂眼:“我……起晚了,误了敬茶的时辰。父亲他……”
“父亲一早就走了。”陆昭明侧身让他进来。
“边境有急报,需赶回去。走前说了,让你好生歇着,这些虚礼不必在意。”
沈书言走进书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案一椅,两架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北境舆图,上头用朱笔标着些记号
案上摊着几本兵书,还有一叠信笺。
“坐。”陆昭明指了指窗下的椅子,自己在案后坐下,“可用过早膳了?”
“还不曾。”
陆昭明对陈安道:“传早膳到这儿来。”
陈安应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沈书言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昨夜睡得可好?”
“……好。”沈书言低声答,耳根有些热。
他想起昨夜外间平稳的呼吸声,和那一室暖融的烛光。
陆昭明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案上的信笺看了起来。
沈书言悄悄抬眼,打量这间书房。
书柜里多是兵书史册,也有几卷诗文,但不多。
案头笔架上挂着几支笔,一方砚台,墨迹未干。
阳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陆昭明侧脸上。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蹙,指尖在信笺上轻轻叩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沈书言看着,忽然觉得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这间书房,这个清晨,这个人,都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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