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也弯了弯唇角,对沈书言道:“陈伯是父亲旧部,伤了腿,在此处养老。”
沈书言恭敬行礼:“陈伯。”
“哎,好孩子,不必多礼。”陈伯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两个红纸包,递过来。
“拿着,沾沾喜气。”
沈书言一怔,看向陆昭明。
陆昭明点头:“陈伯的心意,收着吧。”
他这才双手接过,低声道谢。
红纸包很轻,里头似乎包着几枚铜钱,或是别的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心意,质朴,真诚,毫无算计。
又说了几句话,两人才告辞离开。
走出一段,沈书言回头。
看见那几个老人还坐在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们身上,安详而温暖。
“陈伯他们……都是老兵?”他问。
“嗯。”陆昭明道:“父亲旧部,伤残了,不愿离了此地,便在城中安置下来。城中像他们这样的,不少。”
沈书言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们……很敬重你。”
不是敬畏,是敬重。
那种眼神,他在沈家从未见过。
便是父亲沈康,对待嫡子嫡女,也多是威严多于亲近。
陆昭明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他们敬重的不是我,是陆家三代守在此处,没让敌寇踏进一步。”
他说得平淡,沈书言却听出了话里的分量。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陆昭明带他认了粮铺、药铺、打铁铺,甚至还有一家小小的书肆。
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文人,见陆昭明进来,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少将军,您要的书到了。”掌柜从柜后取出一卷布包,双手递上。
陆昭明接过,打开布包,里头是几本旧书,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他翻了翻,点头:“有劳。”
付了钱,他将书递给沈书言:“给你带的。听陈安说,你喜欢看书。”
沈书言接过,最上头一本是前朝诗集,底下还有两本地方志,一本山水游记。
书页间有淡淡的霉味,混着墨香,是岁月沉淀的气息。
“多谢。”他低声道,指尖抚过书脊,心里有什么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日头渐高,街上行人愈多。
不断有人打招呼,道贺。
沈书言从最初的无所适从,到后来已能微笑着点头道谢。
他捧着那几本书,怀里还揣着陈伯给的红包。
手里拎着陆昭明刚给他买的一包蜜饯,走着走着,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陆昭明侧目:“笑什么?”
沈书言摇头,眼里映着街市的光,亮晶晶的:“没什么。只是觉得……很好。”
很好。
这两个字太轻,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但一时之间,他也找不出更合适的词。
陆昭明看着他,看了片刻,唇角也弯了弯。
“回去吧。”他道:“午膳该备好了。”
两人转身往回走。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沈书言跟在陆昭明身侧,看着前方将军府朱红的大门越来越近,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门,他昨日穿着嫁衣走进来时,觉得是牢笼的门槛。
可此刻看来,却像是家的归处。
第175章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13
从街上回来,已近午时。
秋月早在院门口候着,见他们回来,笑着迎上前:“少将军、少爷回来了?午膳备好了,是摆在房里,还是花厅?”
陆昭明看向沈书言:“你想在哪儿用?”
沈书言一怔,下意识道:“听少将军安排。”
“那就花厅吧。”陆昭明对秋月道。
秋月应声去了。
沈书言跟着陆昭明穿过回廊,来到花厅。
厅里四扇雕花窗全开着,窗外一株老梅树正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
午膳摆上来,是简单却精致的家常菜。
陆昭明吃饭时不怎么说话,沈书言也安静吃着。
偶尔抬眼,看见窗外枝头停着两只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啄食着什么。
饭毕,丫鬟撤了碗碟,奉上清茶。
陆昭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忽然道:“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沈书言放下茶盏,坐直身子:“少将军请说。”
“将军府内院事务,原先一直是陈安在打理。”陆昭明道。
“你我即已成亲,按理该交由你管。若你嫌麻烦,或是不愿,便还让陈安管着,你只挂个名头,随心便是。”
沈书言愣住了。
内院事务……交给他?
在沈家,内院是主母王氏一手把持,别说他一个庶子,便是姨娘们,也插不上半句话。
每月用度、仆役调度、人情往来,这些看似琐碎,实则关乎家族颜面与体统的事,从来轮不到他过问。
可陆昭明却说,交给他。
若不喜,便不管,随心便是。
“我……”沈书言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
“我不懂这些。怕是……管不好。”
陆昭明语气平淡,“陈安跟了陆家二十年,府中大小事他都清楚。你若想学,让他教你便是。若不想学,便还让他管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沈书言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这是真要将将军府内院交到他手里,不是客套,不是试探,是实实在在的权柄。
“少将军,”沈书言抬眼看着陆昭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为何……信我?”
他们相识不过几日,成亲不过一日。
他是沈家硬塞过来的庶子,是这场婚约里最尴尬的存在。
可陆昭明待他,从婚前的十里红妆,到昨日的满城喧闹,再到今日这句“交给你管”,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信任。
陆昭明放下茶盏,看着他:“你既进了陆家的门,便是陆家人。陆家的内院,自然该由陆家人来管。”
陆家人。
这三个字,陆昭明说了一遍又一遍,像在一点点凿开他心上那层裹了十八年的冰壳。
“我……”沈书言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想试试。”
陆昭明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好。那我让陈安过来,将账册钥匙交给你。往后府中一应事务,由你做主。”
沈书言点头,心跳有些快,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午后,陈安果然来了,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还有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少爷,这是府中近三年的账册。”陈安将账册放在桌上,又递上钥匙。
“这是库房、粮仓、银库的钥匙。府中仆役共三十二人,名册在此。”
“每月初一、十五,各房管事会来回话,少爷若有吩咐,只管传唤。”
沈书言看着那摞厚厚的账册,和那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钥匙,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
钥匙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压得他掌心微微发颤。
“陈管事,”他抬眼看向陈安。
“我……从未管过这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陈管事多提点。”
陈安躬身:“少爷言重了。老奴定当尽心辅佐。”
沈书言点头,翻开最上头一本账册。
纸页泛黄,墨迹清晰,条目列得整整齐齐:
某月某日,购米若干,支银若干;
某月某日,修缮房屋,支银若干;
某月某日,发放月钱,支银若干……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看得仔细,陈安静立一旁,偶尔出声解释几句。
沈书言一一听着,记在心里。
看了一个时辰,他揉了揉发酸的眼。
“今日便看到这儿吧。”陆昭明放下兵书,站起身。
“慢慢来,不急。”
沈书言点头,将账册和钥匙收好,交给秋月收着。
陈安躬身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累吗?”陆昭明问。
“不累。”沈书言摇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有些头昏脑涨。”
陆昭明唇角微弯:“看账是这般,看多了便习惯了。”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头的梅树,“明日若无事,可去库房看看。”
“府里虽不富裕,但这些年也存了些东西,你心里有个数。”
“好。”沈书言应下,顿了顿,轻声道,“多谢少将军。”
陆昭明回头看他:“谢什么?”
“谢少将军……信我。”沈书言抬起眼,目光清澈。
“也谢少将军,给我这份……体面。”
不是施舍,不是敷衍,是实实在在的信任和体面。
让他这个沈家庶子,在将军府有了立足之地,有了说话的权利,有了“陆家人”的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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