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白瓷盅,小口小口地喝着。
窗外,隐约传来正院那边柳氏气急败坏的呵斥声和下人们的慌乱脚步声。
他并不知道这些混乱因何而起,只觉得这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第37章 王爷的江南小药罐08
禁足的第三日,夜色渐浓。
沈清弦坐在窗前,就着一盏孤灯翻阅一本闲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院外隐约传来柳氏因白日里诸多不顺而训斥下人的声音,更衬得他这小院冷清得可怕。
观墨悄悄送来的汤饮他已经按时喝完,身体似乎真的比往日松快些,但心里的滞涩却难以化解。
忽然,窗外极轻地“嗒”一声,像是石子落地。
沈清弦警觉地抬头,望向黑黢黢的院子:“观墨?”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蹙眉,放下书,刚想起身查看,却见一道身影利落地自墙头翻下,轻飘飘落地,悄无声息。
月光勾勒出来人挺拔的身形和含笑的眉眼,不是萧景琰是谁?
沈清弦惊得猛地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杯也浑然不觉,一双眸子瞪得极大,满是难以置信:“怀……怀瑾兄?!你……你怎么……”
他指着墙头,又指指萧景琰,一时语塞。翻墙?这……这成何体统!
萧景琰拍了拍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吟吟地走上前,隔着窗户看他:“自然是来看你。听说你被关了禁闭,我放心不下。”
他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翻墙探访深闺公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他目光扫过沈清弦惊魂未定的脸和打翻的茶杯,语气带上一丝调侃:“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还是想让我就这么站在院子里,被巡夜的人当靶子?”
沈清弦这才回过神,脸颊莫名发热,慌忙侧身:“快、快请进。”
他心跳得厉害,一半是受惊,另一半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雀跃。
这种完全不合规矩、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是他循规蹈矩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萧景琰从容地翻窗而入,动作流畅优雅,仿佛进的不是别人房间,而是自家厅堂。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寒的屋子,目光在沈清弦略显单薄的夏衣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你这地方,倒是清静。”萧景琰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也不嫌弃。
沈清弦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怀瑾兄,你此举太过冒险,若被府中下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萧景琰打断他,挑眉一笑。
“难不成你父亲还能把我这‘北地来的行商’抓去报官?放心,我来时看过了,你这院子偏僻,守卫松懈,没人瞧见。”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诱惑的意味,“整日闷在这四方院子里,不无趣么?今晚月色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沈清弦心头一跳,下意识摇头:“不可!我尚在禁足,岂可私自外出?若是……”
“若是什么?”萧景琰看着他,目光灼灼。
“你父亲罚你,是因你‘顶撞’继母。可你扪心自问,错真的在你吗?为何要因他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困守在这一隅之地?”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敲在沈清弦心上。
沈清弦沉默了。
他何尝不觉得委屈?只是多年来早已习惯逆来顺受。
见他不语,萧景琰语气放缓,带着诱哄:“只是出去透透气,天亮前必定送你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我保证,去的地方,定让你觉得不虚此行。”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坦诚而期待,“信我一次,可好?”
沈清弦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向萧景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拒绝的话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生活如同一潭死水,灰暗而沉寂,而“怀瑾”的出现,就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他从未有过的涟漪。
这份大胆,这份不顾一切,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从未如此鲜活地存在过。
内心挣扎片刻,沈清弦终是败给了那份对“外面”的渴望,和对眼前人莫名的信任。
他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萧景琰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他一把拉住沈清弦微凉的手腕:“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手腕上传来的温热力度,让沈清弦浑身一僵,却没有挣脱。
任由萧景琰带着他,如同进行一场刺激的冒险,悄无声息地翻过那堵困住他的高墙,融入了墙外自由而浓郁的夜色之中。
第38章 王爷的江南小药罐09
手腕被“怀瑾”牢牢握着,沈清弦只觉得夜风掠过耳畔,脚下的屋瓦街巷飞速后退。
他从未体验过如此速度,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害怕,另一半却是难以言喻的刺激与……自由。
他下意识地闭了眼,将全身的信任都交给了牵引着他的那个人。
“别怕,看着前面。”萧景琰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沈清弦鼓起勇气睁开眼,发现自己已被带离了沈府那片压抑的宅院,正穿行在寂静的民居巷弄之间。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勾勒出萧怀瑾矫健的背影。
他竟有如此好的身手?
不多时,萧景琰放缓脚步,在一座高耸的楼阁前停下。
楼阁临江而建,气势不凡,匾额上写着“望江楼”三个大字。
此时已是深夜,楼门紧闭,四周悄无人声。
“我们……怎么上去?”沈清弦看着高高的楼墙,有些犯难。
萧景琰神秘一笑,揽住他的腰:“抱紧我。”
不等沈清弦反应,只觉身子一轻,竟被带着腾空而起。
足尖在栏杆、飞檐上几点,几个起落间,便已稳稳地落在了望江楼最高的顶层观景台上。
双脚踩实,沈清弦仍觉得腿有些发软,下意识地抓紧了萧景琰的衣袖。
萧景琰任由他抓着,低笑道:“到了。”
沈清弦这才缓过神,松开手,脸颊微热,抬眼向四周望去。
只这一眼,他便怔住了,呼吸为之一窒。
站在此处,整个江南水乡的夜景尽收眼底。
墨色的河流如缎带般穿城而过,两岸灯火星星点点,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
远处层层叠叠的黛瓦白墙淹没在温柔的夜色里,近处可闻江水拍岸的轻响,夜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将夏日的闷热一扫而空。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他自幼长于深宅,出门不是乘坐马车便是坐轿,视线总被布帘轿窗局限,何曾有过这般俯瞰天地、视野开阔的体验?
一股难以言喻的壮阔与苍茫之感涌上心头,连日来的委屈、压抑,在这浩瀚夜景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好美。”他喃喃道,一时忘了拘谨,向前走了几步,凭栏远眺,眼中映着万家灯火,闪烁着惊奇的光。
萧景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被夜风吹起的发丝和微微亮起的侧脸。
他知道,沈清弦需要的,不仅仅是身体的调理,更是心境的开拓。
良久,沈清弦才从震撼中回过神,转向萧景琰,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怀瑾兄,你为何……为何带我来此?”
为何对他这般好?为何要闯入他死水般的生活,带来这惊心动魄却又无比珍贵的波澜?
萧景琰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目光格外深邃:
“那日雨中初见,便觉得你像这被高墙围困的景致,本身极美,却少了些天地。”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我想让你看看,墙外的世界很大,人生也不只有沈府那一方天地。烦闷时,便想想此刻的风景,或许能宽心些。”
沈清弦心口剧震。
从未有人如此清晰地看透他的处境,也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告诉他,他值得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慌忙别开脸,低声道:“……谢谢。”
“谢什么。”萧景琰轻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酒囊。
“夜风凉,喝一口暖暖身子?是清淡的果酒,不醉人。”
沈清弦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囊,学着萧景琰的样子,仰头喝了一小口。
清甜微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暖意,竟真的驱散了些许夜寒和心头的郁结。
两人就这样靠在栏杆上,望着夜景,偶尔交谈几句。
萧景琰说起北地的风沙雪原,说起海上的日出奇观,那些沈清弦只在书中读过的景象,被他描绘得栩栩如生。
沈清弦安静地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眼中充满了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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