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在一旁煮茶，接口道：“师尊，云师叔，既然此间事情已了，我们是否即日便启程回宗？”
按照原计划，查明真相、铲除祸患后，他们确实该返回太虚剑宗了。
凌天逸还在宗门，凌虚子这个内鬼也需要立刻清算。
然而，玄诚真人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指了指窗外：“不急。云飞，你看外面。”
楚云飞和一直安静坐在云烬寒侧后方、这几日明显有些心神不宁、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纪言清，都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
只见长街之上，比往日更加热闹。
许多店铺门前都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彩绸，售卖应节物品的摊贩也多了起来，有造型各异的灯笼、精致的面具、香甜的糕点，空气里飘着糖人、炸果子的香气。
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上追逐嬉笑，人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容。
“这是……” 楚云飞恍然。
“明日便是‘上元灯节’了。”
“正是。” 玄诚真人笑道，目光温和地扫过楚云飞，又似有深意地掠过安静垂眸的纪言清。
“此案了结，恰逢佳节。我们修行之人，虽已超脱凡俗，但偶尔驻足红尘，体会这人间烟火、佳节喜乐，于心境未必无益。况且，”
他顿了顿：“此番奔波，你们也辛苦了。不如便在京城盘桓两日，过了这上元节，再回宗门不迟。”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点了修行体悟，又有关怀晚辈之意。
楚云飞自然明白师尊更多是想与他独处，心中微暖，看向玄诚真人的目光也柔和了几分，点头道：“师尊说得是。弟子也觉得，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倒辜负了这京城繁华与佳节盛景。”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默契而温情。
纪言清听着，心中却是一动。
留在凡间……过节？
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窗边的云烬寒。
师尊依旧望着窗外，侧脸在透窗而入的天光下显得静谧美好。
他会愿意吗？
师尊那样喜静的人，会喜欢这人间的喧嚣节日吗？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云烬寒忽然转过头，浅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他，正好捕捉到他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一丝忐忑与期待的视线。
“师尊……” 纪言清心头一跳，慌忙想低头。
“可想留下看看？” 云烬寒却开口了。
纪言清一怔，没想到师尊会直接问他。
他张了张嘴，在师尊沉静的目光注视下，那些纠结和顾虑忽然就散了。
他想起楚师兄说的“遵从本心”，想起自己那些刚刚理清却依旧纷乱的心绪……
他想和师尊一起，看看这人间灯火。
哪怕只是混在人群里，安静地走一走。
“弟子……未曾好好逛过凡间的节日。” 他低声说道，耳根微红。
“若是师尊不嫌喧闹……”
云烬寒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眼中那抹清晰的向往，沉默了片刻。就在纪言清以为师尊会拒绝时，他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好。”
只一个字，便定了下来。
玄诚真人脸上笑容加深，抚掌道：“好！那便这么说定了！我们便在京城过完这上元节再走。”
“是，师尊。” 楚云飞笑着应下，起身便去安排了。
房间内只剩下云烬寒、玄诚真人和纪言清三人。
玄诚真人又和云烬寒低声交谈了几句宗门后续事务的安排，便也借口要去看看楚云飞安排得如何，起身离开了，离开前还对纪言清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纪言清被他看得脸更热了，连忙低下头。
房门关上，室内安静下来。
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浓郁的节日喧闹声，丝丝缕缕地渗入。
纪言清站在云烬寒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有些手足无措。
自从那日被楚云飞点破心思，又与师尊独处一室时，他总是控制不住地紧张，心跳失序，眼神不知该往哪里放。
“站那么远作甚。” 云烬寒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没什么起伏。
纪言清身体一僵，挪着小步，蹭到云烬寒身侧稍后一点的位置，低声道：“师尊……”
云烬寒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渐盛的节日景象，忽然问道：“你似乎，心事重重。”
纪言清心头猛地一跳，手指倏地攥紧了衣角。
师尊察觉到了？他、他表现得很明显吗？
“没、没有……” 他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云烬寒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眸平静地凝视着他，仿佛能洞察他所有试图隐藏的情绪。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纪言清无所遁形，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自那日后，你便时常走神，躲避我的视线。” 云烬寒的语气陈述事实，听不出喜怒。
“可是楚云飞与你说了什么？”
纪言清心头巨震，师尊连这个都猜到了？
他慌忙摇头：“不、不是，楚师兄没说什么，是弟子自己……自己有些修炼上的问题没想明白，所以……”
他越说声音越小，在师尊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谎言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云烬寒看着他慌乱羞窘、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纪言清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却让纪言清浑身一颤，仿佛有电流窜过。
“修行之事，循序渐进，不必急于一时，亦不必钻牛角尖。” 云烬寒收回手，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许：“佳节将至，暂且放下思绪，随性而行便可。”
师尊没有追问，没有责怪，反而让他“随性而行”……
纪言清怔怔地抬头，望进那双近在咫尺的、沉静如水的眼眸。
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通红的脸和茫然的眼神。
心中那片因情愫而汹涌混乱的海，似乎因为师尊这平淡却包容的话语，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是，弟子……明白了。” 他低声应道，这次，声音稳了许多。
云烬寒几不可察地颔首，重新转向窗外，不再说话。
纪言清站在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也望向窗外越来越热闹的街市。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糕点的甜香和隐约的爆竹声。
师尊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而他，即将和师尊一起，度过在凡间的第一个节日。
这个认知，让纪言清的心中，缓缓升起一种温暖的、带着甜意的期待，渐渐冲散了连日的忐忑与羞窘。
至于那些理不清的心事，或许，真的可以像师尊说的那样，暂且放下。
今夜，他只想像个普通的凡人少年那样，跟着身边这个人，去看一看那万丈红尘里的绚烂灯火。
第332章 师尊的养徒指南27
上元灯节，如期而至。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京城的大街小巷已次第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与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交织，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之中。
长街两侧，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有栩栩如生的鱼龙走兽，有含苞待放的莲花……流光溢彩，映得人脸上也镀了一层柔和的辉光。
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桂花糕、酒酿圆子的甜香，混合着爆竹燃放后的淡淡烟火气，与鼎沸的人声、笑语、丝竹管弦之声，共同烹煮出一锅名为“佳节”的、滚烫鲜活的红尘烟火。
为免惊世骇俗，四人皆做了乔装。
玄诚真人换了一身靛青色的文士长衫，收敛了威仪，更像一位儒雅温和的文士。
楚云飞则是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越发清俊。
至于云烬寒，更是被重点“关照”。
他难得地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墨色，而是换了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衣料是凡间顶级的云锦，质地柔软，泛着淡淡的光泽。
一头墨发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束起一半，余下披散肩后。
脸上戴了一张半透明的、边缘绣着银色云纹的薄纱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无论怎样遮掩、依旧清冷得惊人的浅色眼眸。
即便如此，那通身的气度与隐约的轮廓，依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只是碍于他周身那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寒意，不敢轻易靠近。
纪言清的装扮则简单许多，一身竹青色的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未加任何遮掩。
只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身侧那道天青色的身影，心跳在喧嚣的人声中，依旧清晰可闻。
四人先是去了楚云飞早已订好的、位于最繁华的东大街上、视野极佳的“揽月楼”雅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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