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言清只觉脸颊的热意许久未散，跟在云烬寒身后亦步亦趋。
心神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师尊怀抱的温度、手腕被握住的触感，以及那近在咫尺的清冽气息。
周遭的灯火、喧嚣，仿佛都隔了一层朦胧的纱，唯有身前那道天青色的身影，清晰得烙在心底。
走着走着，前方的喧嚣声似乎小了些，空气变得湿润，传来潺潺的水声。
原来已走到贯穿京城的玉带河畔。
今夜河上亦是灯火辉煌，无数各异的河灯被放入水中，顺着水流缓缓漂荡。
点点暖光铺满河面，与两岸悬挂的灯笼、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如梦似幻。
许多百姓，尤其是年轻男女、带着孩童的父母，正聚在河边，或蹲或站，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点燃的河灯放入水中。
然后双手合十，闭目许愿，脸上带着虔诚而幸福的光芒。
纪言清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被那一片星河般的灯海吸引。
点点暖光随波摇曳，载着不知多少凡人的心愿与祈盼，流向未知的远方。
这景象，与修仙界的清冷孤寂截然不同，带着浓浓的烟火气与对美好生活的质朴向往。
他从前世到今生，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闲情，也未曾向虚无缥缈的神明或流水寄托过任何心愿。
他的愿望，从来都很实际，也很沉重——活着，变强，复仇。
而重生之后，最大的心愿，似乎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能留在师尊身边，看他安好。
若能像这些凡人一样，将心愿写入灯中，随水而去，是不是也能得一份心安？
这个念头一起，便有些挥之不去。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河边售卖河灯的小摊。
那里有莲花状的，有小船状的，有简单的纸叠星星，每一盏都透着拙朴的暖意。
“想去，便去。”
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纪言清的思绪。
他蓦然回神，转头看向云烬寒。
师尊不知何时也停下了脚步，面纱下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那片河灯上，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
“师尊……” 纪言清有些窘迫，自己这点小心思，竟被师尊看穿了。
“无妨，就当入乡随俗。”
他看着师尊，虽然隔着面纱看不清神情，但那双眼眸在河面灯火的映照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那……弟子去去就回。” 纪言清低声道，心中涌起一股雀跃。
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个小摊，挑了一盏最简单的、洁白的莲花灯。
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妪，笑着递给他一支细小的、蘸了墨的笔。
握着笔，对着空白的花瓣，纪言清却迟疑了。
写什么呢？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岸边。
师尊依旧站在那里，天青色的身影在流动的光影与人群中，遗世独立，却又因等待的姿态，莫名添了几分人间温度。
掌门师伯和楚师兄不知去了何处，许是寻了更清净的地方独处。
纪言清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心中念头变得无比清晰。
他提笔，在花瓣内侧，以灵力控制着墨迹，小心翼翼地写下两行清隽的小字：
一愿师尊，道体安康，永无烦忧。
二愿……此心能安，得伴身侧。
写下第二句时，他的指尖微微颤抖，脸颊又开始发烫。
这愿望如此直白，几乎将他隐秘的心思剖白于这小小的莲花灯上。
但他并不后悔。就像楚师兄说的，遵从本心。
他放下笔，付了银钱，拿着莲花灯走到河边一处人少些的台阶。
学着他人的样子，蹲下身，用火折子小心点燃灯芯中心小小的蜡烛。
暖黄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映亮了他认真的眉眼和泛红的脸颊。
将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指尖触及微凉的河水。
莲花灯晃了晃，稳稳浮在水面，随着水流，缓缓向河心漂去，汇入那一片璀璨的星河。
纪言清双手合十，闭上眼，在心中默念方才写下的愿望。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与温柔。
愿师尊，一切安好。
愿我……能一直陪在您身边。
他静静地看着那盏属于他的莲花灯漂远，混入无数灯海中，渐渐难以分辨。
心中却奇异地平静下来，仿佛真的将那份沉甸甸的祈愿与隐秘的情愫，交付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起身，转身回到云烬寒身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放好了？” 云烬寒问。
“嗯。” 纪言清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满足。
“师尊，我们接下来去哪？”
云烬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亮起的眸子和微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道：“夜深了，回吧。”
“是。” 纪言清并无异议，能跟师尊一起放河灯，已是意外之喜。
他乖巧地跟在云烬寒身侧，两人随着渐渐稀疏的人流，往清雅居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掌门师伯和楚师兄的房间还黑着，显然还未归来。
纪言清洗漱后，罕见的躺在了客栈的床上。
脑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点点滴滴，每一幕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让他的心口暖暖的，涨涨的，又带着一丝甜蜜的悸动。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无声地笑了。
今夜，真好。
而另一边，云烬寒的房内。
他早已取下那碍事的面纱，换回了舒适的墨色中衣，静坐于窗边的榻上。
窗外，京城的热闹渐渐平息，唯有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爆竹声和更夫的打更声传来。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落一地清辉。
他并未入定，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着，目光却投向窗外玉带河的方向。
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冰冷的月光，看不出情绪。
良久，他忽然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微凉，吹动他披散的发丝和衣袂。
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与建筑，精准地“看”向玉带河下游某处水流相对平缓、靠近河岸的浅滩。
下一刻，他身影微晃，已然自房中消失，只余下微微波动的空气和窗外清冷的月光。
玉带河下游，远离了城区的喧嚣，此处河岸杂草丛生，只有零星几盏被水流带得搁浅在岸边。
云烬寒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河畔。
他目光扫过那几盏的河灯，最终，定格在其中一盏上。
那是一盏洁白的莲花灯，做工简单，甚至有些歪斜，但花瓣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走上前，俯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那盏莲花灯从浅水中拈起。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捡起一片落叶。
莲花灯湿漉漉的，带着河水的微凉。
他指尖微动，一丝极细微的、温暖干燥的灵力拂过，灯上的水汽瞬间蒸干，恢复了柔软。
他垂眸，目光落在莲花灯内侧。
那里，两行清隽的、以灵力小心维持、未被河水完全晕开的小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一愿师尊，道体安康，永无烦忧。
二愿……此心能安，得伴身侧。
目光在第一行字上停顿片刻，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小家伙，倒是有心。
而当他的视线落在第二行字上时，眼眸微微眯起。
此心能安，得伴身侧。
这心愿……
他静静地看着那八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莲花灯柔软的花瓣边缘。
月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河风拂过，带着夜露的凉意。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不知名水鸟的啼叫。
许久，一声极轻、极低，几乎消散在风中的轻笑，自他喉间逸出。
那笑声太轻，太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更多的，却是一种仿佛尘埃落定、又或是早有预料的……了然。
“倒是……开窍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只是将这盏承载了少年隐秘心愿的莲花灯，轻轻拢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抬眸，望向清雅居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
看到那个或许正在榻上辗转反侧、为今日种种而心绪难平的小徒弟。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浅色眸子里，在月华下，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第334章 师尊的养徒指南29
太虚剑宗，戒律院正殿。
气氛肃杀凝重。殿内高阶尽数到场，掌门玄诚真人端坐主位，左右是数位太上长老与各峰实权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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