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真的不会把我再卖了吗?”
霍怀谦和霍老爷子都愣住了。
然后霍老爷子叹了口气,摇头:“我们家不做那种缺德事。”
霍怀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打开,推到陈屿面前:“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是机械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我叫霍怀谦。”
陈屿不认识多少字,但上面红色的章和照片,他看得懂。
他又沉默了很久。
调解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声,还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我跟你们走。”陈屿说。
霍怀谦肩膀一松。
“但我有个条件。”陈屿抬头,看着霍怀谦。
“你说。”
“如果我去了,你们觉得我没用,或者……或者你们儿子不需要我了,”陈屿一字一句地说:“别把我送回收容所。直接告诉我,我自己走。”
霍怀谦心里一涩。
这孩子,想的是退路。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陈屿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手指上还有冻疮的痕迹。
霍怀谦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也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粗糙的小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屿说,然后收回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
霍振军去办手续。
因为陈屿是“被拐卖儿童”,且原籍亲属涉案,需要一系列证明和交接。
但霍家有人脉,霍老爷子亲自出面,加上陈屿自己同意,流程走得很快。
陈屿在派出所的临时住所住了一晚。
警察给了他一身干净的旧棉衣棉裤,还有一双半新的棉鞋。
他洗了脸,擦了身子,把换下来的破衣服叠好,放在床边。
第二天上午,手续办妥了。
霍怀谦和霍老爷子又来了,这次开了那辆伏尔加。
陈屿被领着出来,看到那辆黑色的小汽车,脚步顿了顿。
“上车吧。”霍怀谦拉开车门。
陈屿迟疑了一下,还是弯下腰,坐了进去。
座椅是皮的,很软,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干净的味道。
霍老爷子坐在副驾驶,霍怀谦开车。
车子发动,驶出派出所院子。
陈屿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骑着自行车的人,穿着蓝色、灰色衣服的行人,墙上刷着红色标语。
一切都像梦。
不,比梦还不真实。
“我们先去医院。”霍怀谦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屿一眼。
“景行还在住院,你……去看看他。顺便也让医生给你检查一下身体,你脸上手上这些伤,得处理。”
陈屿“嗯”了一声。
“别紧张。”霍老爷子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景行虽然身体不好,但性子是好的。你们年纪差不多,应该能说到一块儿去。”
陈屿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
医院。心脏病。需要人陪。
他想起叔叔家的堂弟,感冒发烧,全家围着转,红糖水,鸡蛋羹。
他发烧的时候,只能躺在柴房草堆上,自己熬。
这个叫霍景行的城里少爷,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很娇气,很难伺候?
但他已经答应了。
十块钱一个月,有饭吃,有地方睡。
比被卖去不知道什么地方强,比送回叔叔家强,比去西北强。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伏尔加转过一个弯,街边出现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墙上挂着红色的十字标志。
医院到了。
陈屿看着那栋楼,看着进进出出穿白大褂的人,看着门口停着的几辆小汽车。
他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第349章 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03
陈屿被护士领着先去检查身体。
一间很小的诊室,医生让他脱了衣服。
陈屿僵硬了一下,还是慢慢把棉袄、毛衣、最后是贴身的破褂子脱下来。
医生倒吸了一口气。
少年瘦削的背上,纵横交错着不少旧伤痕,有鞭痕,有棍棒留下的淤青印子,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是暗红色。
肩膀上有一块烫伤,看着是旧伤,但边缘还红肿着。肋骨一根根分明,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暗黄。
“这……这都是怎么弄的?”。
陈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问。
他仔细检查了陈屿身上的伤,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裂口。
“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但冻疮很严重,得好好抹药。你太瘦了,营养不良,得补。”
他开了药膏,又让护士去拿了几块纱布和棉球。
“回去每天抹两次,别碰水。脸上的伤,明天就能消肿。脚上的冻疮,每天用温水泡,别太烫,然后抹这个药膏。”
陈屿点点头,接过药。
陈屿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动作很慢,最后他说:“谢谢大夫。”
护士又带他去化验科,抽了一小管血。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陈屿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慢慢充满玻璃管。
“好了,按着。”护士递给他一团棉花。
陈屿按着胳膊,跟着护士往回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开着或关着,能听到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家属低低的说话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沉闷的气息。
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护士停下:“就这儿。霍同志在里面。”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靠窗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个人。
苏婉如坐在床边,正低头抹眼泪。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陈屿,立刻站起来。
“检查完了?大夫怎么说?”
“没事。”
苏婉如走过来,想拉他的手,又停住,目光落在他脸上已经涂了药膏的伤处。
“疼不疼?”
陈屿摇头。
苏婉如眼泪又掉下来。
“好孩子,受苦了……以后就好了,以后就好了。”
陈屿不太适应这种关切,别开视线。
目光落在病床上。
床上的人睡着了。
很白。
这是陈屿的第一印象。
不是健康的那种白,是没什么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他睡得很安静,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霍景行。
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骄纵,没有病恹恹的怨气,只是……很安静,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景行刚睡着。”苏婉如压低声音:“他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好,今天难得睡沉一点。”
陈屿点点头,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很硬,但他坐惯了,没什么感觉。
苏婉如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桃酥。
“先吃点东西。你中午还没吃吧?”
陈屿确实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派出所给的那个烤白薯。
他没客气,接过桃酥,小口小口地吃。
很甜,很酥,掉渣。
他用手接着,不让渣掉地上。
苏婉如看着他吃,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她知道,让这个孩子来,本质上是为救她的儿子。
可看到陈屿满身的伤,看到他沉默吃东西的样子,她心里揪着疼。
“慢点吃,别噎着。”她又倒了杯水,放在陈屿旁边的凳子上。
陈屿吃完一块桃酥,喝了口水,然后就不吃了。
他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推到苏婉如那边。
“不吃了?”
“饱了。”陈屿说。
其实没饱,但他习惯不一次吃完。
苏婉如没勉强,把油纸包收起来。
“等会儿回家,让阿姨给你做热乎的饭吃。你想吃什么?面条?还是米饭?”
陈屿没回答。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询问“想吃什么”的感觉。在叔叔家,给什么吃什么,没得选。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走廊的脚步声。
苏婉如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儿子,又看看陈屿,欲言又止。
陈屿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这双棉鞋是派出所给的,半新,很暖和。
他动了动脚趾,能感觉到柔软的棉絮包裹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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