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霍怀谦坐在椅子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陈屿站在他面前,背挺得笔直,但垂着眼,手指在裤缝边无意识地蜷了蜷。
“到底怎么回事?”霍怀谦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压制的怒气:“景行怎么会掉河里?”
“是张全推的。”陈屿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看见他伸手推了小景,小景就掉下去了。”
“张全?”霍怀谦皱眉:“那个新转来的?”
“嗯。”
“为什么推他?”
陈屿沉默了两秒:“他之前找过我几次,想跟我玩,我没去。他以为是小景不让我去,就……就找小景麻烦。”
霍怀谦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没说话。
屋里很静,能听见隔壁霍景行轻微的咳嗽声。
陈屿抬起头,看着霍怀谦:“霍叔,我把张全踹河里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我吃了饭”一样自然。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但霍怀谦看见了。
是狠劲。
那种不计后果的狠劲。
霍怀谦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两年了,陈屿长高了,长壮了,脸上的稚气褪去不少,眉眼间有了少年人的硬朗。
但此刻,他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是那种“随便你怎么处置,我不后悔”的决绝。
“你怕不怕?”霍怀谦忽然问。
陈屿愣了一下:“不怕。他推小景,就该踹。”
霍怀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踹得好。”
陈屿怔住了。
“景行身体弱,经不起折腾。你今天要是不在,他要是在河里多泡一会儿,后果不堪设想。”霍怀谦站起来,走到陈屿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保护了他,我该谢你。”
陈屿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至于张全。”霍怀谦声音冷下来。
“我会找他父母。你不用管了,好好上学。”
“霍叔。”陈屿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麻烦?”霍怀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陈屿看不懂的东西。
“放心吧,这点事,霍叔还能处理。”
他顿了顿,又说:“倒是你,手上也有伤,去让苏姨给你上点药。”
陈屿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霍叔。”
“嗯?”
“小景他……他手受伤了,这两天写字吃饭都不方便。”陈屿说:“我想照顾他。”
霍怀谦看着他,点点头:“去吧。”
陈屿出去了。
霍怀谦站在堂屋里,听着隔壁屋里传来苏婉如低低的说话声和陈屿的应答声。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个号码。
“喂,老李吗?我霍怀谦。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两天后,张全来上学了。
他脸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从眼角斜到下巴,像是被什么抽的。
走路也一瘸一拐的,坐下时龇牙咧嘴。
同学们都看见了,但没人敢问。
张全这两天没来,家里出事的消息已经在胡同里传开了——他妈在供销社的工作没了,他爸被记了处分,虽然主任的位子还坐着,但谁都看得出,悬了。
张全一整天都低着头,不说话。
课间,陈屿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时,张全在教室门口堵住了他。
“陈屿……”张全声音很低,眼神躲闪:“我……我想跟你道个歉。”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
“那天,是我不对,我不该推霍景行。”
“但我也掉河里了,呛了好几口水,回家还发烧了。我爸打了我一顿,你看,脸都肿了。”
他指着脸上的红痕。
陈屿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我知道错了,真的。”张全声音带了哭腔。
“你能不能……能不能跟霍景行说说,让他爸高抬贵手?我妈工作没了,我爸要是再出事,我们家就完了……”
陈屿终于开口,声音很冷:“你推小景的时候,想过他会怎么样吗?”
张全愣住了。
“河水那么凉,他身体那么弱,万一出事了,你家完了就完了?”陈屿盯着他,一字一句。
“我告诉你,他要是出事,你全家都赔不起。”
他说完,绕过张全,走进教室。
张全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下午放学,陈屿收拾书包。
小景请假在家,他得早点回去。
刚出教室门,张全又追上来。
“陈屿,等等!”
陈屿没停,继续往前走。
“我真的知道错了!”张全在后面喊:“我给你道歉,给霍景行道歉,行不行?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别让我家……”
陈屿猛地转身,张全差点撞上他。
“你听着。”陈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从今往后,离小景远点。离我也远点。你要是再敢碰他一下,我保证,你全家在胡同里待不下去。”
张全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陈屿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直。
回到家,霍景行正坐在廊下看书。手上还包着纱布,但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
看见陈屿回来,他合上书:“今天怎么这么早?”
“放学就回来了。”陈屿放下书包,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霍景行的额头。
“不烧了。”
“本来就没烧。”霍景行笑了,由着他摸。
还陈屿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苹果,开始削皮。
他削得很仔细,皮不断,薄薄的一圈圈垂下来。
“张全今天来了学校。”陈屿忽然说。
霍景行“哦”了一声,没什么反应。
“脸上有伤,走路也瘸。”陈屿继续说:“他找我道歉,说他爸打他了,他妈工作没了。”
霍景行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屿削苹果。
陈屿的手指很稳,刀刃贴着果肉,一点一点转。
“我跟他说了,让他离你远点。”陈屿说,削完最后一点皮,把苹果递给他。
霍景行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很甜。
霍景行没说话,只是慢慢吃着苹果。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果核放在桌上,然后伸手,握住了陈屿的手。
陈屿手指一颤,没动。
“手还疼吗?”霍景行问,指尖轻轻碰了碰陈屿手心的擦伤。
“不疼。”
“骗人。”霍景行笑了,但没松手。
“那天手心都磨破了。”
陈屿没说话,只是任由他握着。
霍景行的手很凉,但手心柔软,指尖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留下的。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刘婶在厨房做饭,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香味。
远处有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的,由远及近,又远去。
“小屿。”霍景行忽然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霍景行说,声音很轻。
“那天来救我。”
陈屿摇头:“是我该做的。”
“以后别这样了。”霍景行忽然说。
陈屿看向他。
“我是说,别为了我,跟人结仇。”霍景行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张全那种人,不值当。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陈屿心里一暖,点了点头:“嗯。”
但他知道,如果再有下次,他还会这么做。
小景是他的底线,谁碰,他跟谁急。
苏婉如端着药出来,看见两人握着手坐在廊下,脚步顿了顿,然后笑着走过来:“景行,该喝药了。”
霍景行松开手,接过药碗,一口气喝完,然后皱着眉找糖。
陈屿已经掏出一块,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
霍景行就着他的手吃了,眉头舒展开。
苏婉如看着,眼里有笑意,也有点别的什么。
她没多说,收了碗,转身回屋了。
“明天我去上学。”霍景行说。
“再休息两天吧。”陈屿皱眉:“手还没好利索。”
“没事,写字用左手也行。”霍景行说:“再不去,该落课了。”
陈屿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我陪你去。”
“嗯。”霍景行点头,然后看着他,眼睛弯起来:“明天开始,我们又一起上学了。”
陈屿看着他笑,心里那点因为张全而生的戾气,慢慢散了。
他点点头:“嗯,一起。”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剩下最后一点余晖,橙红橙红的,映在两人脸上。
霍景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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