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咬着牙,手臂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箱子终于挪进堂屋,放在早就准备好的电视柜上。
那电视柜也是新的,是陈屿上个月从家具厂拉回来的,实木的,刷着亮晶晶的清漆。
“可算搬进来了。”刘婶抹了把汗,看着那大箱子,又看看陈屿,眼里满是笑意。
“小屿啊,你这孩子,也太能花钱了。这电视机,得多少钱啊?”
陈屿笑笑,没接话,开始拆箱。
纸箱打开,里面是厚厚的泡沫,再里面,是一台簇新的彩色电视机。
“哎哟,真漂亮!”刘婶围着电视机转了一圈,想摸又不敢摸,“这得多少钱啊?五百?六百?”
“没多少。”陈屿含糊地说,把电视机小心地抱出来,放在电视柜上,插上电源,接上天线。
然后打开开关。
“滋啦”一声,屏幕亮了。
先是雪花点,然后慢慢出现图像,彩色的。
是新闻,播音员穿着中山装,字正腔圆地播报。
苏婉如从里屋出来,看见电视机,也愣了一下:“小屿,这……”
“苏姨,过年了,换个新的。”陈屿说,调了调天线,画面更清晰了。
“旧的送给胡同口的王奶奶了,她家那个雪花太大,看不清。”
“你这孩子……”苏婉如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半年,陈屿陆陆续续把家里能换的都换了。
收音机换成了带短波的新款,洗衣机换成了双缸的,缝纫机换成了蝴蝶牌,连暖水瓶都换成了带印花的新样式。
现在,连电视机也换了。
“花了不少钱吧?”苏婉如问。
“没多少,我进的价低。”陈屿说,轻描淡写。
正说着,胡同里的几个婶子听见动静,都凑过来了。
霍家门开着,电视机的声音传出去,引来一片羡慕的目光。
“哎呀,苏老师,你家换彩电了?”
“这得多少钱啊?真阔气!”
“小屿这孩子真能干,这才多大,就能给家里换彩电了!”
苏婉如笑着应付,心里却五味杂陈。
她知道陈屿在倒腾家电,霍怀谦跟她透过底,说孩子做得不错,有头脑,懂分寸。
她也支持,但看到陈屿这么花钱,总觉得不安。
陈屿没在意那些议论,调好频道,就回屋了。
他还有账要算。
这半年,他挣了第一个“万元户”——存折上已经有一万二千多了。
但他没跟任何人说,连霍老爷子都不知道具体数目。
他知道,财不外露。
晚上,霍怀谦回来了,看见新电视机,也愣了下,但没多问,只是拍拍陈屿的肩:“辛苦了。”
陈屿摇头:“不辛苦。”
吃完饭,陈屿想去书房找霍怀谦,商量下一批货的事。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苏婉如和霍怀谦的说话声。
“怀谦,小屿这半年,变化真大。”苏婉如的声音,带着点感慨。
“以前多瘦啊,现在长开了,个子高了,人也精神了。走在胡同里,谁不夸一句‘真出息’。”
霍怀谦“嗯”了一声。
“你说,小屿也二十一了,在学校……有没有谈对象?”苏婉如问,声音压低了些。
陈屿脚步一顿,停在门口。
“没听他说过。”霍怀谦说:“怎么,有人想给他介绍?”
“我这不是想着,孩子大了,该成家了。”苏婉如叹气。
“小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他那个性子,得找个温柔体贴的,能照顾他的。”
“你倒是想得远。”霍怀谦笑了:“他才二十一,急什么。先把书读好,其他顺其自然吧。”
“我知道不急,就是……”苏婉如顿了顿。
“你看他,什么都想着景行,赚了钱第一个给景行买东西,天天围着景行转。我是怕……”
“怕什么?”
“怕他耽误了自己。”苏婉如声音很轻:“小屿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照顾下去吧?小屿也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庭。”
霍怀谦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孩子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小屿有分寸。”
“我知道他有分寸,我就是……”苏婉如没说完,叹了口气。
门外,陈屿站着,一动不动。
手里的账本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从来没想过“谈对象”这件事。
在学校,有女生给他递纸条,约他看电影,他都拒绝了。
不是不想,是……没感觉。
他总觉得,那些女生,和他不是一路人。
她们不懂他为什么省吃俭用,不懂他为什么拼命挣钱,不懂他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心里的东西,是小景。
这个念头,他压了很久。
从十八岁那年,他第一次梦见霍景行,醒来后浑身冷汗,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自己对小景的感情,不对劲。
不是兄弟,不是朋友,是……另一种。
一种他不敢细想,不敢承认的东西。
所以他拼命挣钱,拼命对霍家好。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有用,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小景身边。
好像这样,就能掩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
可现在,苏婉如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是啊,他二十一了,小景也二十了,将来也会成家。
到时候,他算什么?
还这么天天围着霍景行转?合适吗?
他心里一阵发冷,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
屋里没开灯,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那两棵枣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他想起第一次见小景,在医院,那个苍白脆弱的少年,给他涂药。
想起小景教他认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
想起小景生病时,他整夜守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揪着疼。
陈屿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
他该知足的。
霍家对他恩重如山,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可他心里那点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想永远照顾小景,永远陪在小景身边。
不是以兄弟的身份,是以……别的身份。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敲门声。
“小屿,睡了吗?”是霍景行的声音。
陈屿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开了门。
霍景行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眼神惺忪:“我出来倒水。看你屋灯还亮着,就……”
“我去给你倒。”陈屿说着,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霍景行接过,小口喝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映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小屿。”他喝完水,抬起头。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霍景行看着他,眼神清澈。
陈屿心里一紧,摇头:“没有。”
“骗人。”霍景行伸手,摸了摸他的眉心:“又皱眉了。”
陈屿下意识想躲,但没动,任由他摸着。
霍景行的手指很凉,碰在皮肤上,像触电一样。
“小屿。”霍景行收回手,声音很轻。
“不管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陈屿看着他,喉咙发紧。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
说他挣了多少钱,说他心里的恐慌,说他对他那点见不得光的感情。
但他没说。
他只是点点头:“知道了。你快去睡吧,别着凉。”
霍景行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好,你也早点睡。”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
陈屿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了自己屋,关上门,没开灯。
黑暗中,他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清冷的光。
他看着那光,一动不动。
心里那点念头,像被月光照亮的灰尘,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他知道,他完了。
第364章 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18
美术系的画室在二楼尽头,很大,朝南,一排大窗户,阳光充足。
下午没课,画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各自的位置上忙碌。
霍景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画画。
画得很专注,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眯着眼看看,又继续。
陈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脚步很轻,但霍景行还是听见了,回头看见他,笑了:“你怎么来了?”
“下午没课。”陈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画架上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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