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服药，打坐。
雪霄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往隔壁跑，但沈清不再焦虑，反而隐隐有些期待。
因为雪霄每次回来，不仅带着一身云珩的清冷气息。
有时身上还沾着淡淡的草木清气或隐约的剑气。
仿佛刚经历过一场灵雨的洗礼或旁观了一场凌厉的剑舞。
沈清会抱着雪霄，一边给它顺毛，一边轻声问：“今天又去看云前辈练剑了？”
雪霄自然不会回答，只会舒服地眯起眼，用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声音表达惬意。
但沈清却能从这些细微的气息里，拼凑出云珩日常生活的一角：他修炼极其刻苦，剑法超绝，或许……还懂得蕴养灵植？
这种无声的“了解”，像一点点渗入干涸土地的清泉，悄然滋养着沈清内心的不安。
他开始习惯这个安静却安全的院落，习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属于云珩的灵力波动。
甚至开始期待每日小侍送药食时，会不会带来只言片语关于云珩的消息——
虽然每次小侍都只是恭敬地完成分内事，并不多话。
他的伤势好了八九成，灵力也在缓慢恢复。
甚至因祸得福，经脉比以往更宽阔坚韧了些。
这一日，他感觉身体轻快了许多，便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筋骨。
清晨，天色微熹。
沈清正在院中坐着，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富有韵律的破空声从隔壁院落传来。
那声音利落干净，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仿佛能切割开清晨的薄雾。
是剑鸣声。
沈清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他从未听过如此悦耳又充满力量的剑鸣，与他印象中御灵宗弟子那些或是华丽或是笨重的武器声响截然不同。
好奇心像一只小猫，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抵住诱惑，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墙边。
院墙并不算高，他寻了一处有矮树遮掩的角度，悄悄踮起脚尖，透过枝叶的缝隙，向隔壁望去。
只见晨曦的微光中，一道白色的身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云珩手持一柄古朴长剑，身随剑走，剑光闪烁，时而如银河泻地，时而如孤峰凝雪。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却又蕴含着磅礴的灵力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道韵。
剑气纵横，却凝而不散，只在他周身尺许范围内缭绕。
将地面上的落叶无声地卷起，又轻轻拂开，不伤其分毫。
沈清看得呆了。
他不懂剑法，却能感受到那剑舞中蕴含的美与力。
感受到云珩全神贯注时，那种与手中之剑、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的玄妙状态。
这和他凭借本能与灵兽沟通的感觉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层面的强大与专注。
他正看得入神，场中的云珩似乎练到了关键处，剑势陡然一变，愈发凌厉迅疾。
一道凝练的剑气无意中扫过院墙角落，“嗤”的一声轻响，一小片爬山虎的叶子悄然飘落。
沈清吓了一跳，以为被发现了，慌忙缩回头。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他靠在院墙上，平复着呼吸，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
那样强大的、专注的云珩，和他平日里沉默冷淡、却又会细心喂猫（雪霄）的形象奇异地重叠在一起。
原来，救了他的这位云前辈，是这样的。
“看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吓得沈清几乎跳起来。
他猛地抬头，只见云珩不知何时已收剑而立，正站在院落相隔的门洞下，神情平淡地看着他。
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清的脸瞬间红透，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对、对不起！云前辈！我不是故意偷看……我、我只是听到剑声……”
云珩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并没有追究的意思。
只是淡淡道：“无妨。你既已能下地走动，伤势应无大碍了。”
“是，多谢前辈照料，已好得差不多了。”沈清连忙低头回答，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嗯。”云珩应了一声，转身似乎要离开。
却忽然又停住，侧头问了一句，“可想学剑？”
沈清猛地抬头，撞进云珩平静无波的眼眸中，一时竟忘了回答。
学剑？？？
第98章 高冷师兄的捡崽日常07
“可想学剑？”
云珩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如同问今日天气如何。
沈清却因这简单的四个字，心脏猛地一缩，刚才因偷看被抓包而泛红的脸颊，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云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学剑？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易刺破了他这些天勉强维持的平静，将他拖回了在御灵宗那些并不愉快的记忆里。
御灵宗虽以御兽为主，但弟子也需修行基础剑诀防身。
他曾满怀期待地拿起木剑，却发现自己手脚笨拙，无论如何努力，也跟不上同门的节奏，挥出的剑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嗤，就你这资质，还是老老实实去喂灵兽吧，别糟蹋剑了！”
“沈清，你怎么这么笨？这最简单的起手式都学不会？”
就连传授基础剑诀的师傅，在多次指导无果后，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私下里对他说：“清儿，你在御兽上或许有些灵性，但这剑道一途，确实非你所长，不必强求。”
那些嘲讽、叹息、以及自身努力付诸东流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多谢前辈好意……只是，我……我资质愚钝，以前学过，怎么也学不好，怕是会浪费前辈时间。”
他没有抬头，因此没有看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云珩看着眼前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少年，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附和他说“你确实不适合”之类的话。
对他人的否定如此习以为常，甚至抢先一步自我否定，这种反应，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问题。
空气中沉默了片刻。
这份沉默并没有让沈清感到压力，反而像是一种无言的包容，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云珩移开了目光，不再纠结于学剑的话题，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转而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目光扫过沈清已经基本行动自如的腿脚，道：“看来柳师叔的医术，确实名不虚传。”
提到伤势，沈清从自惭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连忙应道：“是，多亏了柳长老和前辈的丹药。”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在心中许久的疑问：“云前辈……那天，您在崖底救起我时……可有看到其他人？或者，后来……御灵宗那边，可有人来寻过？”
这是他最担心的事情。
那些对他下杀手的师兄，会不会恶人先告状？
御灵宗若知道他“失踪”，是会追查，还是根本无人在意？
云珩抬眸看他，少年眼中充满了不安和忧虑。
他语气平淡地回答：“只有你和雪霄。至于御灵宗，”他顿了顿，看到沈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才继续道，“至今无人问起。”
无人问起……
沈清怔住了。
虽然早有预料自己在宗门内无足轻重，但亲耳证实被彻底遗忘，心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难言。
是了，一个无依无靠、资质“平庸”的弟子，失踪了便失踪了，谁会费心去寻找？或许，那些师兄们正巴不得他永远消失。
看着沈清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眼眶。
云珩端起石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清茶，抿了一口，转而问道：“既然伤势已无大碍，你可有想过，之后如何打算？”
这个问题比之前的更加直接，也更加现实。
沈清猛地抬头，茫然地看向云珩。
之后……如何打算？
他从未想过。
从坠崖被救，到在天衍宗养伤，这一切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像一叶浮萍，被云珩随手捞起，暂时安置在平静的港湾。
可梦总会醒，港湾也不可能永远收留一株外来的浮萍。
他还能回御灵宗吗？
且不说那些欲置他于死地的师兄，单是他“失踪”多日却无人问津的现实，就让他对那个所谓的“家”彻底心寒。
可是，不回御灵宗，他又能去哪里？天下之大，似乎并无他的容身之处。他修为低微，身无长物，还带着雪霄……
一种巨大的迷茫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如同厚重的迷雾，瞬间将沈清笼罩。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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