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青在言说,“明日还得继续赶路,再过一日便可以到达肃凌州了。”
容凡盘算着离开青在言的时机。
要不,就在三天之后好了,不能再继续耽搁下去了,越耽搁,越有不舍。既然感情已经扼杀在苗头了,那么拥抱青在言的习惯,也该早些戒掉。
这日睡下之前,容凡发觉青在言盯他的时间过于长久,便问道:“少主天天看我,还没看够么?”
青在言却没有同他玩笑,道:“你的脸色很不好。”
岂止是不好,简直是苍白如纸,不像个活人了。
平时容凡也苍白,但没有苍白成今夜这样,半点血色也无,像扎的纸人。
“水土不服,很正常,”容凡不以为意,道,“这里太北了,我从前一直生活在南方,所以初来乍到,非常难以适应。”
“从前一直生活在南方?”青在言抓住他话中的漏洞,道,“失忆之人,居然记得从前一直没来过北方?”
容凡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道:“若是来过,怎么会流这么多的鼻血?”
言下之意,是说他也是靠推测来判断这具身体从未来过北方。
青在言不再多说,吹了灯,二人相拥而眠。
黑暗中,容凡轻声问道:“青在言,我流鼻血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青在言不语。
容凡的语气太认真了,他不想回答。
“青在言,我都是要死的人了,”容凡抱着他的肩膀摇了摇,说道,“说句好听的话来哄我高兴,你也不愿么?”
青在言捂住容凡的嘴,异常严肃道:“不要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我不喜欢听。”
他总是怀疑自己是个扫把星,靠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青敬山如此,蒋谦如此,容凡亦如此。
容凡抿了抿嘴,说:“那你有没有担心我?”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青在言语气不虞,“你能陪我多久,就想要我交付真心?”
此话一出,气氛阒然。
良久,容凡才笑了一下,说道:“也是。”
青在言不语。
容凡心想,自己可真的是昏头了,三日之后就要逃离的人,还在这儿腆着脸问人家有没有担心自己。
真尴尬啊,怎么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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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对无言,但依旧紧紧相拥。今夜的月光透亮,青在言头一回看见容凡皱着眉入睡。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伤了容凡的心,所以容凡睡着了都不踏实。
后来,他才发现不对劲。容凡的呼吸比往常沉重,有一下没一下的,就好像对容凡来说,呼吸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接着,他还发现,这是第一次,因为抱着容凡睡觉,他感到了燥热,衣服底下,他的皮肤起了一层薄汗。
青在言终于清醒过来,他贴着容凡的额头,都不需要仔细感受,他就可以下判断——
容凡发热了。
“容凡。”青在言拍了拍容凡的脸。
向来浅眠的容凡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只含糊地支吾了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青在言要下床,可意识昏迷的容凡却不肯放手,紧紧搂着他的腰。
“你发热了,我去将袁端叫来。”青在言轻轻拍了拍容凡的手,解释道。
容凡没有反应。
青在言无法,僵持两息,他合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腔调奇异的口哨之后,窗外立刻有了动静。
月光之下,窗户从外被拉开,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俯身静等青在言吩咐。
“去把袁端叫来。”青在言道。
“是。”
未几,袁端推门进来,点了灯,他瞧见容凡的模样,不消青在言多说,便上手为容凡诊脉。
“容公子不适应北方的气候,故而发热,并无大碍。”袁端说。
青在言说:“他不是已经喝了你开的药么,为何还会发热?”
袁端答道:“容公子体弱,因水土相激而燥邪伤阴,比之常人更易反复,药效需得一二日才能完全发散。”
此时,容凡的嘴里又溢出几声意味不明的音节。袁端眸光一凝,拿出安老事先准备好的药丸,道:“少主,这时候,将此药丸喂给容公子服下,可使容公子混淆虚实,届时少主再审,兴许就能知道容公子的真正身份了。”
青在言垂眸,静静地看着袁端手中的药丸。
第29章 发热
半晌过去,青在言收回了目光,问道:“这药,会不会伤人神智?”
袁端说:“多少是会的。”
青在言的腰上紧紧缠着一双胳膊,紧贴的两层布料汗津津的,黏在青在言的皮肤上,是挥之不去的燥热。再低下头去瞧,容凡睡得十分不踏实,额上的薄汗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细密的光,双唇翕动,发出青在言听不清楚的呢喃。
“容凡失忆了,就算喂他服下药丸,他也说不出什么。”青在言说道。
袁端会意,将药丸收了回去。
他帮忙端来凉水放在床边,打湿布巾,稍微拧干些后递给青在言。青在言谢过,便让袁端回去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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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在言将布巾仔细叠好,搭在容凡的额头上,只见容凡的眉头拧得更近,偏过头去,布巾落在了一旁。青在言无奈,一边缓声道:“容凡,你不要动,我是为了叫你舒服些。”一边将布巾重新放在凉水中过一遍,再次拧干,搭在了容凡的头上。
容凡这次没动了,但是嘴里还时不时地溢出几个字。
青在言动作轻缓地躺下,想要再睡是睡不着了,热得他难受。可容凡在发热,北方入了夜比南方冷,他也不能掀了被子,只能是清醒地躺在容凡身边,等容凡几时退热,间或给布巾过凉水,让容凡得以舒服一些。
不过,只要他一有动作,不论多么轻微,容凡的反应就会相当不安,嘴里念叨的频率变快。青在言起了心思,再次取下布巾的时候,凝神去分辨容凡说出来的音节。
也许是上天看在青在言照顾病患,一夜未合眼的份上,让他听明白了几个字。
“好冷……”
青在言小时候发过热,发热的时候身体会觉得冷,他明白。
“就……”
就?就什么?青在言附耳在容凡唇边,为了听清楚,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我……”
青在言神色一滞。
“救我。”
“好冷……好、好冷,救我,救我……”
“为什么……救我,为……为什么不要我,好冷……”
这回,青在言全都听明白了。
好冷,救我,为什么不要我。
青在言愣愣地看着容凡。
是梦魇吗?还是——容凡和他有相似的过去?容凡小时候是不是同样被人丢弃过,苦苦哀求也没用,从小就是无根的浮萍,和他一样,漂到哪里算哪里?
青在言记得容凡说过,他们一样从未被人拥抱过。
所以,这是容凡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缘由么?世上了无牵挂,他漂泊无依。
青在言伸出手,环住容凡的腰,将二人同样燥热的身体紧紧相贴。青在言吻着容凡的脖子,尝到了一抹咸湿,他分不清是自己的汗,还是容凡的汗,抑或二者都有。他不仅不嫌弃,反倒继续往上亲,容凡的脸上、鼻尖上、还有额头上,都是咸咸的。
“还冷么?”青在言啄了一下容凡的唇,轻声问道。
容凡不自觉地抿了抿嘴。
“都出汗了,应是要退热了。”青在言自言自语,又在容凡的嘴上印了一个吻。他突然想起来,容凡特别喜欢盯着他的嘴巴看,那一夜,容凡含着他的上唇,吮吸、衔咬,反复几回,满足的模样如同遂了他埋藏心底的幽愿。思及此,青在言鬼使神差地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珠,恍惚间觉得更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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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蒙蒙亮,青在言困倦地探过身去贴着容凡的额头感受一番,终于舒了口气。退热了。
“别动,我再缓一缓就好了。”容凡说。
青在言怔了一瞬,“你醒了。”
“刚刚才醒。”容凡没有多说,抱着青在言往怀里带,又把脑袋埋在青在言的脖颈间,一动也不愿动了。
青在言耐心等他缓起床气。
等容凡彻底清醒过来,青在言迫切地下了床,速度之快让容凡为之一振,不禁问道:“你有急事么?”
青在言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留下两个字:“沐浴。”
不等容凡反应过来,就有人搬了浴桶上来,好让他也能够清洁。
见此情形,容凡眉毛一扬,不得不说,青在言有时候挺贴心的。
就是不走心。
他还不知道自己昨夜发了一次烧,不知道发烧的时候说了什么,也不知道他差点吞下罔言丹,面临暴露身份的风险。
更不知道有人片刻未合眼,守了自己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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