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端出去吧。"许昼关了火，把菜从锅里盛到白瓷盘子里，腊肉油亮蒜苔翠绿，辣椒段点缀在其中，热气腾腾的，香得人头皮发麻。
除了蒜苔炒腊肉之外，桌上还有一碗蛋花汤和一碟凉拌黄瓜，汤是刚煮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黄瓜拍得碎碎的拌了蒜泥和醋。
两荤一素一汤，标准的许昼式晚餐配置。
林染坐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想说话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盘子里的腊肉吸走了。
他夹了一片放进嘴里，腊肉的咸香混着蒜苔的清甜在舌尖上炸开，辣椒的辣度不算猛但很缠人，是那种越嚼越辣越辣越想吃的类型。
肥肉的部分已经被煸得没有了肥腻感，入口即化，瘦肉的部分紧实有嚼劲，每嚼一下都有腊味的醇香渗出来。
"好吃，有你在我也太幸福了～"他给出了一个极其简短但无比真诚的评价，然后开始扒饭。
第一碗饭消失的速度大概是三分钟，他吃完之后直接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米饭上浇了一大勺蒜苔炒腊肉的汤汁，辣油把白米饭染成了浅红色，每一粒米都裹着腊肉的油脂和辣椒的香气。
第二碗也是三分钟。
他站起来去盛第三碗的时候许昼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一碗了，"林染主动承诺，语气里的可信度和他之前说"保证不说话"的时候差不多。
第三碗他吃得稍微慢了一点，因为菜盘子里的蒜苔炒腊肉已经见底了，他把最后几片腊肉和蒜苔仔仔细细地拨到碗里，连盘底的辣油都用米饭蹭干净了，节约粮食，传统美德。
许昼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蛋花汤往他那边推了推，意思是让他喝点汤别噎着。
吃完之后林染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双手搭在微微鼓起的肚子上，表情是那种介于满足和痛苦之间的微妙。
满足是因为确实太好吃了，痛苦是因为他吃了三碗饭，三碗。
"真的是，"许昼开始收拾碗筷，气鼓鼓地帮林染揉手上消化的的穴位，"三碗饭，你以为你的胃是无底洞吗？撑不死你。"
"你做的太好吃了，怪你。"林染把锅甩得理直气壮。
"上次吃辣吃到发烧的事忘了？"
"那次是意外，这次我有分寸。"
"三碗饭叫有分寸？"
"……两碗半，第三碗没装满。"
许昼懒得跟他掰扯，端着碗进了厨房。
林染瘫在椅子上消化了一会儿，脑子从"吃饱了好幸福"的迷糊状态里慢慢清醒过来，想起了包里那个灰色纸袋。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到玄关，从书包最底层把纸袋摸出来，拆掉了外面的购物袋，只留下里面那个系着缎带的深灰色礼盒。
盒子不大，比巴掌稍微长一点，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许昼擦着手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林染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个不认识的深灰色盒子，上面系着缎带，看起来很精致。
"什么东西？"许昼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染把盒子推到许昼面前。
"送你的。"没有铺垫没有解释，直直地推过去了。
许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盒子，伸手把缎带解开，打开了盒盖。
深灰色的绒布内衬上，躺着一条纯银手链。链身很细，椭圆形的链节环环相扣，几个链节上镶着极细小的碎钻，在客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克制的那种亮，一闪而过。
许昼的手指停在盒子边缘，没有立刻去碰手链，而是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林染，表情有点开心有点困惑。
"送我？"他说，"这不年不节的，我生日也过了。"
林染一下子被问住了。
对哦，不是生日，不是圣诞节，不是什么纪念日。
"送你就拿着呗，"林染开始找补，目光飘到了墙上的挂钟上又飘回来，语气故作随意但随意得有点过头了，"路过看到的，还挺便宜就买了。"
许昼低头又看了一眼盒子里的手链。
然后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盒子的底面印着品牌的logo，这个牌子他认识。
这个牌子在小红书上时不时会刷到，打着"日本手工匠人""纯银手作""限量款"的标签，营销做得铺天盖地。
但不可否认质量和设计真的不错。
经常有代购在朋友圈里发，价格区间他大概有个印象，像这种镶了碎钻的手链，怎么也得十万日元起步。
比奢侈品来说可能确实不算贵，但怎么也称不上便宜两个字。
但看某人明明是送礼物还嘴硬的样子，有点可爱。
许昼重新把目光落回那条手链上，伸手把它从绒布内衬上轻轻拿起来。
他把手链绕在左手手腕上，单手不太好操作搭扣，试了两下没扣上，链尾的那个小龙虾扣在他手指间滑来滑去的，扣不准位置。
他正要换右手来扣，林染已经倾过身来了。
"我来。"
林染的手指捏住了那个小小的搭扣，许昼的手腕被他轻轻托住了，掌心贴着腕骨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很白，能看到底下隐约的青色血管。
搭扣"咔"的一声扣上了。
但林染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看了一下，感觉比想象的更好看。
"挺合适的，"他说，往椅背上一靠，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大小刚好，不愧是我眼睛就是尺。"
许昼抬起左手，微微转了一下手腕，银链随着动作在皮肤上滑动了一点点，碎钻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看了好几秒，手指碰了碰其中一个镶着碎钻的链节，指腹轻轻擦过去，像是在确认这是真实的。
"喜欢吗？"林染问。
许昼没说喜不喜欢，而是又把手腕转了一下，让手链落到了腕骨最细的位置上面，那个位置刚好是手腕活动时候链子会自然垂到的地方。
银链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晃不移，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然后许昼抬起头，看着林染。
"谢谢，我会天天戴的。"
"谢什么，"他咽下那口凉汤，声音含含糊糊的，"吃你那么多顿饭也该有点表示。"
许昼没有接话，低下头去看自己手腕上的银链。
等他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许昼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
"你回去了啊？"林染靠在厨房门框上。
"嗯，回去剪完视频，"许昼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左手手腕上的银链从袖口底下滑出来了一截，在玄关的灯光里闪了一下，"明天还要上课。"
"哦，"林染说，"那晚安哦。"
"晚安。"许昼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你会发朋友圈吗？”
许昼已经迈出去一条腿了，闻言回过头，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困惑。
"发什么？"
林染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办法把"发我送你的手链"这句话说出口。
因为这句话不管怎么组织语言都透着一股"我送你的东西你快去显摆一下让所有人都看到"的幼稚劲儿，说出来丢人。
"没什么。"他把目光移到了门框上，表情是那种嘴上说着没什么但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喊"有什么"的别扭。
许昼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视线在林染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林染躲开他的目光的方向、抿着嘴角的弧度、以及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后脑勺的那个动作。
这些小细节许昼太熟了，从小到大林染嘴硬心软想要什么又不好意思说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上幼儿园的时候想吃别人的小饼干也是这样，嘴上说不要但眼睛一直往人家饭盒里瞟。
许昼的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了然。
"哦，朋友圈啊，"他说，语气很自然地接上了，"肯定会发的。"
林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非常明显，这个亮眼睛的反应可爱到有点犯规。
许昼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今天竟然买到了最后一块腊肉，真的太幸运了，"他的声音平静又认真，表情一本正经，"我回去就发。"
林染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期待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恼羞成怒，快步上前。
许昼不等他开口，说了声"晚安"，干净利落地带上了门。
门板在林染鼻子前面两厘米的位置合上了，发出一声轻巧的"咔哒"。
林染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三秒钟，然后气呼呼地转身走回了客厅，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不少，拖鞋在地板上啪啪响，像一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在表达不满。
走廊里传来许昼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
隔壁安静了。
林染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抱枕，气鼓鼓地对着天花板小声嘟囔了一句。
"坏许昼。"
嘟囔完觉得自己幼稚得离谱，二十几岁的人了因为一块腊肉生闷气，传出去能笑死一条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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