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对象不是人_春惊阙【完结+番外】(87)

  第一次有人站在他的前面的感觉的确很……不一样呢。

  他确实恨不得陈父陈母都去死,否则白桉刚出手的时候他也不会保持沉默了。

  但他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现在是法治社会,不管如何,不能随便杀人。

  尤其是白桉,他现在身份特殊,万一因为这个事情被抓走……

  “乖,听我的,桉桉。”

  他声音低低的的,又轻轻晃了晃白桉的手,像是在低哄。

  白桉还是有点生气,他猛的转过身子,眯着眼睛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愣住了。

  全白的眼睛骤然睁大,所有愤怒的情绪“咻”的一下全部消散。

  陈叙哭了。

  白桉一下就慌了。

  他俯身,用细长惨白的手摸上陈叙的侧脸,滚烫的泪水顺着脸流进他的手心里,湿湿的。

  “陈叙,你又哭了。”

  “你又伤心了。”

  他像幽灵,语气清冷却温柔。

  陈叙眨了眨眼睛,泪珠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落下。

  “没有……我不是伤心……”

  陈叙有点慌乱的撇头,及时住了嘴。

  “不管怎么样,不能杀人,你把他们丢出去吧。”

  陈叙吸了一口气,道。

  白桉歪了歪头,犹疑着点头同意了,“好,我听你的。”

  “但我不会就这么简单的放过他们,从此以后,他们会永远陷入蘑菇的噩梦里……”

  恐慌,惊惧,不安……这些情绪和幻象会一直折磨他们。

  白桉用菌丝开了门,又像扔垃圾一样把四个人“砰砰砰砰”的扔了出去。

  陈叙闻言没说话,默认了。

  他也不是烂好心,但是他们要是死了,一定会有更多的麻烦。

  “白桉……”

  陈叙垂眸喊了一声,眼睛红红的。

  白桉缓缓下落,骨感明显的脚赤着站在地上,一直牵着他的手。

  “嗯?”

  “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说我和我妹妹的事吧。”

  陈叙缓缓道,阴暗的屋子里,他像是放下了所有防备,尝试着吐露心声。

  第101章 那不是你的错

  窗户还被雪白的菌丝覆盖着,依旧昏暗无比。

  陈叙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神情有些难过。

  几秒后,他嗫嚅着张开了嘴唇。

  “我和我妹妹是他们意外生下来的,我们是龙凤胎。

  当时正在实行计划生育,他们把我们藏在老家,平时就把我们关起来不让我们出去,因为被发现了就会罚款。

  但是后面还是被发现了,因为超生,被罚了不少钱。”

  陈叙的眼睛红红的,黑色的睫毛因为沾了泪水变成了一缕一缕,鼻尖也泛着红色,看起来十分脆弱。

  白桉赤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男人黑色的头发和中间那个发旋,用尽自己最近学到的所有知识去理解他说的话。

  原来人类世界之前还有这样的规定啊。

  那他们蘑菇有这么多,岂不是要被罚很多很多的钱?

  陈叙吸了吸鼻子,继续说:“然后我们那天就被他们两个打了一顿,被打的很惨,我当时还以为我们两个要被打死了,但是最后被我爷爷奶奶拦下来了。”

  陈叙回忆起那一天,滚烫的泪水没忍住从眼角流下来。

  其实那时候也不怎么记事,但棍子和皮带抽在身上和脸上的感觉实在是太痛了。

  痛到他现在都无法忘记……

  白桉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陈叙的表情,但他见过人类很多次流泪伤心的样子。

  很奇怪,他的胸口闷闷的,好像被石头缝里的毒蝎子的尾巴给狠狠刺了一下。

  陈叙哽咽了几声,声音变得更低了:“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如果他们那么在乎那些钱,那么不希望我和灵灵生下来,为什么不早点把我们打掉。”

  “后来……他们就出去打工了,平时不怎么回来,也不会给我们打电话,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来。

  一年到头也没给过我们多少钱,我和灵灵大了之后要上学,也都是我爷爷奶奶他们背柴种地交的学费。”

  “那时候虽然苦,但是也不觉得有什么,白天去上学,下午回来就是种地放牛。

  灵灵的成绩一直比我好,但是、但是……”

  陈叙忽然俯身,双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的砸到地上。

  “有一天放学之后我们一起去放牛,因为我那天书还没背完就坐在山坡上背书,她一个人牵着牛去吃草,但是一直到晚上也没回来。

  后来村里人一起去找,才发现她去找牛的时候踩空了,头摔在了石头上。”

  人在诉说那些刻骨铭心的悲痛往事时,所带来的情绪是无法用简单的言语表达的。

  即使现在陈叙每次想起来都后悔自责的的无法呼吸,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白桉安静的看着他,白色的瞳孔当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他把右手放在了陈叙的头顶,生涩的揉了揉。

  “然后呢……”

  “摔到脑袋,傻了。家里没钱治,也没去大医院看,就去了镇上的卫生所。陈国坪他们别说给钱了,他们知道了甚至没有回来看一眼,只打了一个电话。”

  “那你妹妹……是怎么死掉的?”

  白桉吸了几口气,他不知道怎么回事,鼻子忽然酸酸的,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团棉花。

  就连周围的空气变得如此的沉闷和稀薄。

  他还记得曾经在山谷的时候,有次下了几天几夜的暴雨,河流涨水,淹没了山谷,所有的蘑菇都被埋在了水底下,

  他那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喘不上气,视线模糊,胸口又闷又痛。

  “因为她磕到了头,所以没法上学了,那时候义务教育都没落实,更别说特殊教育了。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平时还是会出去种点菜捡捡柴,我去上学,灵灵……就一个人待在家里。”

  陈叙抹了一把眼泪,用手背遮着眼睛,声音有点哽咽。

  “后来有一天我放学了,看见集上有套金鱼的,我就套了两条给她带回去。”

  “我想着她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就用金鱼给她解解闷。”

  那两只金鱼很活泼,是最鲜艳的红色。

  “但是我没想到,她觉得金鱼待在鱼缸里太可怜了,就想把金鱼放到老房子后面的小池塘里去……等我放学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家门口围了很多的人。”

  陈叙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如往日一样回家,心里盘算着今天该给家里人做什么样的饭,老师上课讲的知识点还没弄清楚,放假了可以去集市上帮奶奶卖菜……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样的一幕。

  平时村子里熟悉的面孔围着他家的老房子,里面是爷爷奶奶嚎啕大哭的声音。

  他心口骤然一痛,如同被万根利刃刺进胸口。

  周围的景色如同被按了退回键,春夏变换,秋冬往复,柿子树绿了红,红了绿。

  家门口的泥巴路有两个打打闹闹的身影越走越远。

  小小的池塘里那两只小金鱼还在欢快的游,而鱼缸早已经安静的沉入水底。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应该给她那两条金鱼,都是因为我……”

  难过伤心的情绪如同骤然拔高的海啸,铺天盖地的砸向陈叙,将他砸的粉身碎骨,又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牢笼,将他紧紧裹住,无法呼吸。

  陈叙并不是一个情绪很容易外露的人,反而,他就像一只撬不开的蚌壳,从不向别人透露心事。

  可是当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倾诉过往时,他并没有感到半分的轻松与解脱。

  这件事情在他心里,永远是一朵带着尖刺的玫瑰。

  陈灵灵就是那朵玫瑰,然而他每次想起陈灵灵的时候,花茎上的倒刺就将他的心脏划得稀巴烂。

  陈灵灵在他的心里,不仅仅只是妹妹那样简单,在那样无趣贫穷,不被父母喜爱的日子里,他们如同因受伤而靠在一起舔舐伤口的小兽。

  但陈灵灵的两次意外,却都是因为他。

  情绪到达顶峰,陈叙以往的冷静都消失不见,他咬着嘴唇低着头闷闷的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如同一块被粉碎的坚硬石头。

  白桉耳边只有陈叙强忍着哭泣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陈叙的头发和肩背,觉得他现在真的像极了山谷里那只因为断了腿而被族群抛弃的小狼。

  伤心、难过、痛苦、无助、恐惧……

  接下来的话陈叙不说他也差不多明白了,即使陈灵灵死亡,那对父母也没有表现出多么的难过与后悔。

  或许他们还会庆幸终于少了一个累赘。

  而陈叙伤心痛苦后继续生活,直到他出去工作,终于有了利用价值。

  他们一边向陈叙要钱,一边觉得陈叙不跟他们亲近,于是又生下了两个儿子……

  白桉在此之前其实对死亡并没有多深刻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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