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琳面嫩,早窘得手足无措,连声道:“村口有酒卖,我去沽些回来!”
好在温琳买回来的不仅有村酿,还有菜蔬和肥鸡,任大嫂的脸色这才转缓了些许。只是那肥鸡最终没能下锅,听着黑洞洞的厨房里鸡翅膀的扑腾声,任丹臣欲言又止了几回,终是埋下头咀嚼青菜。
这餐饭太简薄了,没人真去动那两坛村酿,众人草草吃完,任丹臣便张罗客人休息。屋内狭窄,任丹臣替两人在院中摆了张竹床。沈霄悬风餐露宿惯了,但温琳素来养尊处优,被蚊虫叮得辗转反侧,最后还是蹑手蹑脚下了床。
今晚月色虽好,但他还是些怕黑。
他不敢走远,最终在任家不远处的田坎上坐下,抬头望着这轮月亮。
突然有人在他肩头拍了拍,温琳吓得叫出了声,抱怨道:“你做什么!我还以为是野狗呢!”
沈霄悬笑道:“牛也怕,狗也怕,你怎么什么都怕?”
温琳道:“我打小就怕狗。真不知道养这凶东西做什么!”
沈霄悬道:“怎么睡不着?蚊虫太多了?我看大哥院门上挂着艾草,咱们点了吧。”
温琳苦笑着摇了摇头。他按按肚子,里面发出一串咕噜噜的声音,他可怜巴巴道:“霄悬,我饿了。你饿不饿?”
任丹臣性情孤鲠、仗义敢言,不料却如此惧内。沈霄悬和温琳一起愣了愣,然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有人在他们身后尴尬地咳了一声。
任丹臣跟来时没听真切他二人在说什么,却多少能猜着几分他们在笑什么。
“委屈兄弟们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这就是女人太漂亮了的坏处。望着她那张脸,我就硬不起心肠,总想着怎么讨她高兴,一点火也发不出。二位兄弟,你们日后娶妻千万求贤,这容貌反倒是其次。”
其实任大嫂不过较寻常村妇白皙三分,远谈不上美貌,但任丹臣爱她至极,只觉妻子是嫦娥下凡一般。
任丹臣带来了那两坛尚未开封的酒。温琳不住喊饿,沈霄悬就又在田里摘了只西瓜。
就这着不伦不类的下酒菜,他们传着瓦坛,兴致勃勃地喝着比醋还酸的村酿。
三
半年前,他们相识在六歧道青衣江畔。
温琳是贵家公子,沈霄悬是江湖侠客,任丹臣是穷寒农夫。
三人似是风马牛不相及,但都爱山水诗画,一路越聊越投契,索性结拜成了兄弟。
而归云便是此行的尽头了。
村酿虽薄,但好在三人都量浅。
沈霄悬很快就觉得月亮在酒气里浮动,像一团软软的蛋黄。
一团软软的离愁也堵住了他喉咙。
他们说过要当一世兄弟。但他们也都明白,浮云一别、流水十年,再见不知在何时,而到了彼时,更不知大家是什么模样了。
这些时日他们聊过很多诗、很多书、很多古人,但今天酒开胸臆,他们聊起了自己。
任丹臣仰躺在地,头枕着一块土坷垃:“你们别怪你大嫂。她是犟着嫁给我的。唉,你们不知我那丈人那会儿是怎么打她的!她这么漂亮、这么能干,跟了我这废物,心里怎么不委屈?”他望着月亮,像要在上面找妻子的嫦娥般的身影:“但我没法子啊。任家是谢侯旧部,祖祖辈辈替谢侯守灵,爹娘从小教我读书,但读了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一不得从商,二不得入仕,升不了官,发不了财,我只得守着堆别人嘴里的烂石头。”
“我是废物!”他点了点自己的鼻子,醉里险些找不着:“我是废物!可汉人都他妈的是废物!汉人连天下都丢了,要是连这座山、这堆石头、这几个字也弄丢了,汉人还剩点什么?只剩一条烂命么?”
温琳听任丹臣痛骂自己,也抢着道:“还有我!我、我也是个废物!”方才他已吐过了一回,现在也酒呕一般往外倒着话:“我爹和我哥哥从小就骂我不争气。可一定要当官么?一定要发财么?我不喜欢啊!他们越是烧我的书、撕我的诗,我、我就越要和他们对着干。唉……其实我知道,他们爱我得很。我爹爹老啦。我哥哥没大我几岁,但、但我看着他也老了。我娘心疼我,看我不吃不喝,偷偷放我出来。出门的时候,我想是再也不回去了。但这才不到半年,我的钱就快花光了。我这个废物,除了回家,我还能去哪儿?”他狠狠咬了口西瓜,两行泪水落进了碎瓜瓤里。
沈霄悬笑着想替他擦擦脸。却不料温琳一把抱住了他,他像个耍赖的孩子般大哭起来,把满脸涕泪和西瓜汁水都蹭在了沈霄悬肩头:“霄悬,霄悬,我舍不得你!我不想分手,我想永远都这样,和你们一起喝酒,吃西瓜。你答应我,你以后一定要来看我!”
沈霄悬哭笑不得地拍着温琳的后背。他为人内敛,但此刻终也按捺不住了。真心话似一场饕宴,若有所保留,就是占了朋友的便宜。
他也由着醉意带着自己随波逐流:“我也是胸无大志的人。我不喜欢打打杀杀,大哥,你不知我多羡慕你能耕读传家。我喜欢诗,喜欢书,不为什么汉人文脉,也不为和谁赌气。这世上还有比诗书更好的东西吗?王朝江山,肉食者鄙,与我何干?我这辈子,只想独善其身,烹茶、做诗、练字、弹琴……”他终究不好意思起来,对还搂着他不放的温琳道:“琳哥,再教教我吧。”
他试着编了好几只小羊,但都奇形怪状,不似温琳,不用眼看也能编得活灵活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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