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奴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知道吗？王主是天下头一号的大孝子、大善人，为了给老王妃祈福，吃了两年素了。能跟着王主，不知道有多少好日子。”他挠了挠头：“但现在说这些没用，要是鲜总管没那么喜欢我呢？”
他的担心是错的。
鲜总管很喜欢他。
当天夜里，鲜总管就把他唤进帐里，把他留下了两天一夜。尽情享用了他的每一寸肌肤后，才把他放回北苑。
他不能动弹，只能任由别人提着他的四肢，像一卷包裹般把他从最好的床位提到角落。孩子们都不肯靠近他，不仅因为他身边苍蝇太多了，还因为有人说苍蝇吃了烂肉，嘴里就会长刺，变得会咬人了。
只有拾儿还肯在大家都睡着了后坐到他腥气四溢的床边。
文殊奴半合着双眼，躺在干血、脓水、和排泄物里。日月对他失去了区别，晨昏是同一片血红。“娘，娘……”他一遍遍地喃喃，“我好疼啊，娘。”
“你娘没在这里呢。”
躺了两天，文殊奴总算恢复了一点精力，至少能转得动眼珠了。
他认出了拾儿的声音。“拾儿，我要喝水。”他哀求：“给我点水喝。”
拾儿没有动身，而是好奇地用手指描摹着文殊奴身上刀痕，最深的伤口见了骨头，浅的却是用银针刺出的花。他突然弄明白了什么，明媚地笑了：“这好像是经呀。我懂了，鲜总管给我们改伺候菩萨的名字，就是因为他信佛。”
文殊奴见拾儿久久不动，生起气来，威胁道：“我死不了！鲜总管答应我了，只要过了这一关，他就带我在身边，我就有机会见王主了。别等我到时候收拾你！”
但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全没了平日的威风，拾儿坐在他床头，一点也不像过去那么畏缩。
文殊奴只得求他：“我，我说着玩的，我不会收拾你的。我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拾儿，给我一口水喝。我将来照顾你。”他一阵不知来由的伤心和害怕：“求求你了，我，我不能死，我爹娘还等我回去。以后你就当我的弟弟，好不好？”
拾儿似乎被他的提议打动了，他轻巧地跳了下地，再回来时提着一个木桶，这是孩子们唯一的饮具。
拾儿用长柄木勺把水送到他嘴边。文殊奴颤抖着喝下一口水，他对自己能活下去又多了一点信心，恨恨想象着将来把鲜总管大卸八块的样子。
拾儿又舀了一勺水，文殊奴喝不了那么快，冷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在床单上。
“拾儿，够了。”
但拾儿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并不是在喂文殊奴喝水，而是灌溉般把他的床褥浇了个透。
拾儿在床边蹲下。同是十三岁，文殊奴已经是个艳丽的少年了，拾儿却仍是个可爱的小孩子。
他等着文殊奴被水呛得撕心裂肺的咳嗽停下，歪着脑袋看他：“文殊奴，我好想要你的爹娘呀。把我养大的那两个人，他们根本不是人。”文殊奴害怕了起来：“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我的爹娘就是你的爹娘。”
拾儿却摇了摇头：“可那也是假爹假娘啊。我不是他们的儿子，他们不会像对你那样对我。你爹也不会捡玉梨的核给我看的。唉，我真想有人能这么对我。”
“没有人会这么对我。”他自言自语。
拾儿站了起来，用力掰动文殊奴的肩膀。
像是翻开了一块腐朽的木头，文殊奴的身下传来更可怕的恶臭。拾儿却不在乎，他轻声说：“你真的是很好看，只要有你在，别人就不大容易出挑。”
文殊奴的身子转了一圈，口鼻重重埋进湿透的被褥里，他想挣扎，但被刺穿了的肩胛骨使不出一点力气，他只得徒劳地蹬着两条腿，他快被淹死在自己的床上了。
拾儿的声音像从遥远的水面传来：“你没法把你的爹娘给我。把你的那个故事给我吧。”
文殊奴的求救声极其绝望、满是不甘，但这两天他发出的呻吟喊叫太多了，谁也不会在意。
拾儿站在他的床边，确定他的最后一丝痉挛也停止后，才把水桶放回原位，然后蹑手蹑脚躺回床上。
拾儿的心脏打鼓般地跳个不停。既然文殊奴能在鲜总管手下活过来，那他一定也能。他们是怯怜口，和家生奴不同，能见王主的机会少得可怜。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脓血，黏糊糊的触感让他不快，这让他想到文殊奴身上的经文也会写到他身上。
但今天总算有件好事发生。
拾儿从枕头下摸出来一个坚硬的小东西。
他得到了一件好东西。
那是他前几天留下的玉梨核。
他把它握在掌心，感受着每一条棱角，想象着第一次在微暗的灯火下看到它。
他想象着他告诉别人，他爹在泥泞里和人撕打，就为替他捡回一颗从没见过的稀罕果核。他娘笑骂着丈夫傻，一边催儿子舔一舔梨核上还剩下的那点肉。他暗暗地发誓，哪怕要死上一百次，也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想象着有人夸他聪明，催他添衣，在他和别的孩子打架的时候赶来帮他。他们没有饭吃，没有衣穿，但有了彼此，好像能不靠吃食和衣服就活下去。
他想象着现在有个娘亲坐在他的床边，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为他垂泪。
他想象着这个世界上竟然也有人爱他。
拾儿是带着一丝微笑睡着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