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湛和沈识微过去十年只见过三五面，每次见完他都一肚子气，回家暴锤枕头。小时候是气他妈总拿沈识微埋汰自己，长大了发现沈识微本人也不是个好东西，目高于顶、阴阳怪气，初中时他俩还打过一架。
但今年沈识微回国，已出落成了个成熟的伪君子，温良恭俭让，居然还管秦湛叫了声“哥”。不过画皮没绷紧，没多久就演了场家庭伦理大戏，和他爸沈霄悬歇斯底里地吵了一架。
那天沈识微在饭店摔门而去。沈厅长气得脸色苍白，但依旧保持住了翩翩风度，服务员来收被他摔破的茶杯，他还温柔叮嘱小姑娘别割了手。
秦湛他妈拉了拉秦湛袖子：“你赶紧去把沈识微找回来，今天这顿饭无论如何也得吃完！”
秦湛恋恋不舍望着热腾腾的大闸蟹：“随他去吧，他又不是个妹子。”
他妈在桌子下面狠踹了他一脚。
秦湛只得撂下筷子，出去追沈识微。
谁知道这一追就追出了这么多故事。非要追根溯源，是秦湛他妈一脚把儿子踹弯了。
有人有点嫌弃地问秦湛：“你怎么蹲在这儿？”
秦湛抬起头，沈识微不知何时到了，正居高临下看着他。
秦湛把瓶底的啤酒一饮而尽，双手撑腿站起来：“先说好了，我妹今天也来了。这女的是个大漏勺，一句话都藏不住，三天内我爸和徐阿姨必能听见风声。进去了可没回头路了。”
站直了，他才看见沈识微拾掇得比平时还浮夸。不过唱个K，也像去看秀。
他满身当季高奢，金边眼镜点尘不染，每根头发都在最恰当的位置上，手腕上那块镶钻的机械表就像洲际导弹发射台一样精准。
不论在何时何地，不论对何人何事，沈识微永远不会输。
“回哪里？回去继续做朋友？”沈识微冷哼了声，想了想，又不屑地笑了：“话又说回来。我俩以前也算不上朋友。”
秦湛忽然想起来，沈识微说过自己没有朋友。
他望着这个和自己格格不入的家伙，一阵莫名其妙的心疼。
这人可怎么办啊。他想。就跟路边的纸箱子里蹲着条吊睛白额猛虎似的，除了我这个蛇精病，还有谁敢捡回去？
罢了，就当是为民除害吧。
秦湛也笑了，伸手把沈识微完美的刘海一顿乱撸：“走吧。这里面都不是什么好人，你别逞强，不行了我替你喝。”走了两步，他像匹马被勒住了辔头。
沈识微牵住了他的手。
秦湛明白过来，反手和他十指相扣。
秦湛推开包厢大门，大喊：“孩儿们，接驾了！”
过去秦湛最讨厌沈识微的地方，就是这厮气人的本事和讨喜的本事一样大，但凡他愿意，任谁他都能哄开心。
唯独就是不哄他。
如今花了不到俩小时，秦湛就觉得自己的娘家人都变成了婆家人。
就连螃蟹都反水了，踌躇半天，过来拍了拍秦湛的后脑勺：“行吧。你翅膀硬了，老子是管不了了。小伙子人不错，就这么着了吧。”
沈识微应众人之邀唱了好几首外文歌，终于把话筒交给了出去，坐回秦湛旁边。
小鹿抢到了话筒，指挥螃蟹点了首《少年壮志不言愁》。众人已然喝出两茶几的空瓶子，差不多都到了丢人现眼的阶段了。
沈识微也解了两颗衬衫扣子。一片醉红从他的脖子浸染向锁骨，像是夕照下的潮水在沙滩上吞吐。
“你这些朋友很有趣。”
小鹿吼得太响，茶几玻璃都在嗡嗡震，沈识微说了两次，秦湛才听清楚。秦湛把他搂过来，贴着他的耳朵说：“是有意思那个有趣，还是因吹斯挺的那个有趣啊？”
“刚才他们让我把一首歌分成英法德三国语唱。”
秦湛笑了：“怎么着？瞧不起人？我这边可也有个TOP2的博士哪！”说着远远一招手：“嘿，老曾！”吧台后躲着个又白又瘦的书生，正在拼命敲笔记本键盘。看见秦湛打招呼，他腼腆地笑了笑，用口型说“老——板——催——”。
“他们很喜欢你。”沈识微说。
秦湛委委屈屈：“现在更喜欢你了。我妹居然叫你沈哥。她打青春期开始就没叫过我哥了！五年了，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沈识微往下躺了躺，把后脑勺枕在秦湛的肩膀上。他望着屏幕上的刘欢老师，忽然说：“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你，有我爸，还有些不认识的人。”
光与影从他的脸上掠过，他像沉在一潭斑驳的水里：“不是个好梦。”
秦湛用面颊蹭着他的头发：“啊？你爸把我浸猪笼了？你别愁，你要开不了口，我去和他谈。”
沈识微却仍在回忆那个梦：“梦里总在打仗。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有时在雪山里行军，有时整条江的船都烧着了，有时我独自朝着千百人的骑兵冲锋。各种感受都太逼真了。最真实的是杀人。我在杀人，我爸在杀人，连你也在杀人。但就是这么奇怪的梦里，我和我爸也相处不好，他好像比现在还要恨我。”他转过头，在秦湛耳边轻笑：“有意思的是，他还是那么喜欢你。”
秦湛眉毛微抬，他本想安慰两句，但最终只是问：“然后呢？打赢了吗？”
沈识微以喝醉的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回答：“打赢了。我梦见和你一起冲进一座皇宫，把御座用长矛掀翻了。那把椅子顺着楼梯往下滚，越变越小，落到地上的时成了个玩具，我把它捡了起来。”他回忆了一会儿那个梦，又说：“也许也是个好梦。梦里我知道自己活着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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