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当家这一回不曾带斗笠,一张脸又是俊又是秀气,白生生的,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子不染凡尘的味道。本朝人审美尤其爱这种,各色花枝儿很快就打着旋儿往下落,将小含羞草猝不及防砸了个正着。
杜云停茫然地把那一朵花接了,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
郎二还没意识到不对,道:“给了你便收。这是人家姑娘看你好看——”
一句话没说完,就听三当家愤愤道:“太不矜持了!”
二当家:“……?”
三当家:“把花这种东西……”
花这种用来授粉的东西随便扔!
实在是太不矜持了,吓坏他了!
小含羞草生气道:“怎么能这样呢?我不碰别的草的这个部位的,我不是那种草!”
二当家:“……”
二当家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是了,在旁人眼里头是花,在杜云停眼里头却是和人胯下三尺差不多。
这么一想,漫天飞的都是人那部分……
他也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杜云停瞧着她们那模样,更害怕,“二哥,我们快些走吧。”
这群人,好像是疯魔了。
郎二神情一言难尽,“……好。”
杜云停拿着花枝,小心地不碰到花瓣,把那朵花轻轻一掷——花打着旋儿,准确无误地又落回那姑娘篮子里。
台上姑娘莫名其妙拿起来,神情也相当茫然:“……”
这是怎么?
怎么花神节上,扔出去的花还带退货的?
杜云停把花扔回去,闷着头就往前赶。走了没两步,忽的听见前头有动静,且不算是什么小动静。他抬头望去,蓦地从人堆中间辨认出了个挺熟悉的身影。
那月白袍的书生端正雅致,正被簇拥于人群之中,花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几乎不曾把他埋了。
小含羞草脚步一顿,就在这处停住了。
郎二也停住脚步,仍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为何不走了?”
他迟疑了会儿,将弟弟眼睛遮上,“你是不是看不得人扔花?”
小含羞草将他手扯下来,肃容道:“胡说。”
他寻摸了半日也寻不出别的藉口,只得结结巴巴道:“我就是……我就是来看看热闹。”
旁的不说,这一处是当真热闹。书生都要被人群淹没,许多人围着他,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女儿待出阁的更为热情,试图与他搭话。
“先生……”
“先生,我家中尚有小女——”
“先生今年何时上京?我自备几杯薄酒为先生洗尘。”
……
郎二看了两眼,也明白了,“这便是顾黎吧?”
小含羞草眼睛猛地转过来看他,不知是不是二当家的错觉,他三弟这会儿眼睛都格外亮,“顾黎?”
郎二说:“是。听人说学问很高,只是还不曾上京赶考,若是今年去了,金榜题名自然是不成问题的,说不定还能拿个前三甲回来。”
小含羞草听不懂这些,只问:“很厉害?”
郎二说:“厉害。”
他给他三弟形容有多厉害,“就咱们山上主簿,那都不是进士,就是个老童生。”
三当家登时肃然起敬。
他们山上主簿年纪挺大,一手字写得也好,整日里之乎者也,在杜云停看来,着实是厉害的不行。
然而先生却比这位还要厉害许多,当真是超乎他想像的。
他心中微微感叹,却瞧见那书生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遥遥地回过头来,与他对望。隔着中间繁杂吵嚷的人群,杜云停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略深的眉眼,登时觉着心跳乱了下,忙将目光移开了。
书生似是轻轻笑了声,也将眼神收回去。
杜云停在原地望着,看着这小媳妇大姑娘都给他的书生扔花,心里头有点儿发痒,又有点儿急躁。
别人的花,怎么能乱往书生身上扔呢?
三当家有些纠结。他在扔与不扔之间想了许久,最终清了清喉咙,小声说:“二哥……”
郎二:“嗯?怎么?”
“二哥,你先等等我,”杜云停说,“我——我去买个糖葫芦。”
郎二有些诧异,道:“你想吃糖葫芦?那何须你去,二哥去就行。”
他三弟秀秀气气一棵草,别再被挤坏了。
杜云停忙说:“行!”
管不得是谁去,他如今更想独自一个人先呆一会儿。
郎二拿好自己的钱袋,往人群那边的糖葫芦摊处走去。三当家踮起脚,瞧见二哥的头慢慢消失在人堆里了,这才做贼一样往袖子里摸了摸,摸了半天,摸出一朵浅紫的小花儿来。
花瓣是圆的,小小的,毛毛的,簇拥着,像极柔软的一个毛球。他拿着那花,面上又开始泛红,最终摸摸自己袖子里头的画册子,一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
他一扬手,将那花远远地冲著书生扔了出去。
这么小一朵花,其实并不显眼。混杂在那些香的不得了的花里头,更显得单薄柔弱。朝著书生扔过去的花实在太多了,几乎都顺着他衣服扑簌簌向下掉,小含羞草还是头一回做这种事,又有些不熟,上手一扔就知道不好。
他居然给扔歪了!
他情不自禁哎呀了一声,忙向前挤,想将自己那一朵费了不少功力才开出来的小花捡回来——谁知就在此时,书生忽然一伸手,准确将那一朵淡紫色的小花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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