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猎一头白狼。”魏悦拉过斗篷下的系绳,在赵嘉颌下系紧,随后又托起他的手,在掌心间合拢,仿如幼时一般,“可惜始终没能寻到。”
灯光由室内映出,魏悦笑容清浅,目光专注,瞳孔中清晰映出赵嘉的影子。
赵嘉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见他这个样子,魏悦笑意更甚,引他在廊下走过,拂开飘落在赵嘉肩头的雪花,指着廊前稍显空旷的院落,笑道:“阿多可还记得,幼时曾在此处堆雪?”
赵嘉转过头,黑漆漆的夜晚,眼前景物不免有些模糊。经魏悦提醒,借灯光和雪光再看,骤然生出几分熟悉感。霎时间,埋藏在心底的匣子突然开启,记忆如潮水涌出。
他的确记得这里。
那年云中郡下了一场大雪,他随赵功曹初入太守府。赵功曹被魏太守召见,他被交给老仆照顾,机缘巧合,见到了正在练箭的魏悦。
俊雅的少年站在遍地银白之中,身上仅着蓝色深衣,斗篷都没有一件。雪中立起数个箭靶,少年不断开弓,每一箭都精准钉在靶心,力道之重,箭尾都在微微颤动。
玉雕般的少年立在雪中,裹成球的娃娃站在廊下,前者聚精会神,后者也看得入神。
直至箭壶射空,魏悦转过身,才发现身边多出一个人。守候在一边的老仆向魏悦行礼,道明赵嘉的身份。
当时魏太守长子已逝,次子不在身边,魏悦身边少见同龄人,即使有,彼此也玩不到一处。赵嘉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片“空白”。
起初,魏三公子仅是将赵嘉当成好玩的娃娃。日复一日相处下来,魏悦逐渐发现,赵嘉和寻常孩童有很大不同。
最显著的就是习字读书。
隶书、小篆乃至大篆,他都能静下心,一笔一划的临摹学习。枯燥的古籍,他能抱着一卷坐上整日,直至读懂卷中记载的章句为止。
魏悦读兵书,赵嘉就在一旁读农书。魏悦习弓箭,赵嘉也会拿起老仆制的小弓,像模像样的张开弓弦。
魏悦年少聪慧,在同龄人中少有能匹敌者。赵嘉的出现让他感到有趣,干脆抱起来就不撒手,坐卧都在一处。
整个太守府内,上自魏太守,下至老仆和婢仆,一同见证了两人友谊萌芽、两小无猜的历史时刻。
魏太守正担忧魏悦丧父,情绪难定,发现有了赵嘉,魏悦时常会露出笑容,当下拍板,将赵功曹父子全都留下,住在府里别走了。
别说赵功曹乐见其成,对魏悦乐于照顾赵嘉很是欣慰,就算他真要反对,以魏太守当时的决心,十成会扯下脸和下属抢儿子。
结果就是,赵嘉由魏太守亲自盖戳,成为魏悦书房里的吉祥物。
当时他还有些不解,直至知晓魏悦父亲的死因,心中方才有了答案。
魏悦的生父体弱不假,但也不是真正的短命。以魏氏的财力,足够为他寻来最好的医匠,使用最好的药材。
多年调养之下,他的身体本已开始好转,不承想在任上突然暴毙。事发当时没有证据,都以为是旧疾复发。事后追查,其中竟大有隐情,牵扯到向北地输铜的大案,背后更牵连出魏悦即将定下的岳家以及代国相灌夫。
魏悦生父暴毙时,魏尚已被文帝夺爵免官,人走茶凉,在朝中没有话语权,昔日的好友除了刘舍,没人肯出手相助。
等魏尚重新被启用,查明事实真相,魏悦之前的岳家因犯法被诛,成年男丁尽被斩首;剩下一个灌夫,没有证据无法惩处,但仇已结下,彼此之间势成水火,不死不休。
当年的事,赵嘉仅知晓大概,关乎魏氏秘辛,纵然有所好奇,也不会去刻意询问。今日魏悦提起堆雪,不免让他回忆起当年,记忆犹如幻灯片,一帧接一帧闪过,本以为模糊的一切,如今在脑海中回放,竟是格外清晰。
“阿多。”
听到魏悦的声音,赵嘉猝然间回神,发现雪下得越来越大,院中已经铺上一片银白。
担心赵嘉受凉,魏悦将他拉回屋内,命婢仆送上热汤。在赵嘉除下斗篷,捧着漆盏暖手时,笑着道出一句:“幼时常与阿多同榻,自阿多离府再未曾有过。今夜你我同卧如何?”
赵嘉手一抖,漆盏险些落到地上。
第一百零四章 明悟
与魏悦同榻而卧,赵嘉以为自己会睡不好。事实正相反,大概是白日看过太多文献资料,又耗费精力绘制地图,精神过于疲惫,赵嘉近乎是沾枕即眠,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天光放亮,赵嘉睁开双眼,发现身上压着锦被,榻上仅剩自己一人。
屏风外传来一阵轻响,继而有婢仆捧着盥洗之物和衣袍行到近前,恭声请赵嘉起身。
“三公子在何处?”赵嘉换上蓝色深衣,系上绢带,开口问道。
“回郎君,三公子早起正在练箭。”
练箭?
赵嘉不由得心头一动。
待婢仆端起用过的热水和布巾,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卧房,赵嘉拿起放在榻边的木牌,几步走到门前,无需健仆引路,熟门熟路来到昨夜曾至的院落。
果不其然,院中立有数个木靶,魏悦立在雪中,手持强弓,伴随控弦声,箭矢穿透北风,一支接一支钉入靶心。
箭壶射空,魏悦行至靶前,正欲将箭矢取出,发现站在廊下的赵嘉,不禁扬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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