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而且万一出了什么事,顾得上顾不上的,容易产生不必要的怀疑,平白让队伍生出嫌隙。”
他套用了《玫瑰庄园》中沈明和叶子的台词,设身处地的态度格外打动人心。
诡异游戏中,玩家无法获得全局的信息,自然也无法做到百分之百信任彼此。
把周依琳一个人留在苏婆家,难保不会有人担心她背后动手脚,惹出一系列麻烦。
杨运东停住脚步,转头深深地看了齐斯一眼:“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大家还是一起去村长家吧,神肉是自己需要的,总得自己去取。”
朱玲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纹身女却直接一把抓住周依琳的手臂,将她拽出了门。
她箍着周依琳,嘴上嚷嚷:“小妹妹,有什么好怕的?等会儿姐罩着你!”
这下谁都没理由再说什么了,周依琳眼泪汪汪,被纹身女像提小鸡一样抓着,一行九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宅院外不知何时起了雾,远处的景象尽数淹没在滚滚的浓雾中,犹如被一层白色的纱帘繁复地盖住。
村西的道路茫然浩淼,缭绕的云烟如有实质地连亘成墙,堵塞西行的道路。村东的路相比之下干净许多,至少望得见远处。
跟随大部队去东面的村长家,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一阵风来,身后的院门“咣”的一声关上,如同来时一样紧闭。脱落的对联随风乱舞,发出“毕毕剥剥”的纸页甩动的声响。
雾气被风吹动,在空中盘旋蜷曲成各种各样的形状,像是白衣的鬼怪围着误入鬼域的生人跳狂欢飨宴前的舞。
“大家都跟紧点,别走散了。遇到危险不要慌,跑到我这边,我来解决。”杨运东一手横着朴刀,一手举着地图,走在前头领路。
玩家们不敢怠慢,接连跟在他身后。
村中的道路曲折蜿蜒,没有铺石砖的地面尘土飞扬,许是多日未曾下雨的缘故,道旁的野草干枯发白,毫无生机。
两侧歪歪斜斜的房屋颓圮破败,凌乱地挤挨成一簇簇的聚落,像是胡乱堆叠的垃圾。
黑洞洞的窗户镶嵌在门墙上,发黄的墙面成片地脱落,老皮一般淤积在发黑的地面,于阴暗中滋养食腐的菌群。
玩家的队伍原本还稀稀拉拉,三两人一簇地分成好几个团体。才走了没一会儿,便都不自觉地聚拢到一起。
人数虽然不少,乍看乌泱泱一片,却驱散不了分毫恐惧。浩大的村庄,活人好像只有玩家九人而已。
又走了一段路,绕过一个水塘,便是地图上标示的村长家的位置。
村长的住宅比苏婆的要大上一圈,但同样破旧,外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暗淡的砖石墙体。
屋顶上的瓦片破碎不堪,也许是被脚步声惊动,忽然淅淅沥沥地往下滑落,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
犬牙差互的屋檐下,色泽斑驳的大门紧锁着,方位略微偏移,刚好错开晨间的阳光。
朱玲皱着眉,在宅门左右各踏了几步,道:“坐南朝北,近水背阴,这宅子的风水极差,哪怕是最不学无术的风水师,也不会这么定址。”
赵峰冷笑:“这可未必是阳宅,若是阴宅,风水可好得很。给死人住的,得背光。”
艾伦在旁边听两人谈话,将头伸过去:“东方的风水学!酷!我一直想研究!”
齐斯不懂风水,平日里在朋友那儿瞄过几眼,也不是很感兴趣。
他走到大门边,看了眼上面挂着的锁——是最普通的那种机械锁,虽然锈蚀已经爬上了锁眼,但依旧能开。
于是,他直接把正准备踹门的杨运东往旁边推了推,从手环中抽出铁丝,伸进锁眼拨弄了两下。
铁锁“咔哒”一声开了,落在地上,连带着一旁杨运东的眼神都幽邃了几分。
齐斯后退一步,将杨运东让到身前:“杨哥,您先请。”
杨运东略一颔首,推门而入。
其余几个玩家落后几步跟了上去,见打头阵的杨运东没遇到什么危险,才敢探头探脑地跨过门槛。
这处宅院好像许久未有人住了,头顶用来遮阳的巨大黑色幕布松松垮垮,不知何时会不堪重负,如蚕蜕般落下。
奇怪的是,这块老化幕布的遮光效果倒是不错,投下的巨大阴翳将整座院子笼罩起来,霜白的杂草沿着地缝肆意生长,上面挂着怪异的露珠,密密麻麻的像眼睛一样。
两侧的矮房早已坍塌,满地碎砖零落,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只剩正对着门墙的主屋尚还完好,窗户被纸糊了起来,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杨运东将朴刀握在手中,一步步向主屋走去。
齐斯将刀片夹在两指之间,紧随其后。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腥臭,风声携来诡异的音调,像是在吹一根破损的竹笛,声嘶力竭地发出尖利的滑音。
齐斯忽然听到了自己“砰砰”直响的心跳声,莫名其妙地发觉自己正感到恐惧。
凭空产生的久违情绪被硬生生的、不容拒绝地塞到心底,就像是丛林中的野兽遇到天敌,每个细胞都在战栗,刻入基因的惶恐触动本能,叫嚣着“快跑”和“逃离”……
但那恐惧不属于他,他甚至不知道缘由和过程,便产生了相应的生理反应。
视线右上角,红黑相间的身份牌疯狂闪烁,触手和灰雾如同潮汐般滚滚翻涌,点缀其间的猩红眼睛如花开花落般暝闭。
他听到有人在说话,无数道声音汇聚成一股,说着同样的话语——
“我们吃了祂吧。”他们说。
第四十一章 食肉(十三)村长
神的降临远在饥荒发生之前,祂和流火一并降下,被藤蔓编织成的锁链封在井里,很长一段时间作为一个秘密而存在。
被神选中的少女常坐在井边,从此秘密得以在乡间流传。村里的人将她当做神女看待,年年让她主持祭祀,祈祷丰年。
少女长成了妇人,外界的战火烧到了苏氏村,无数村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她的一双儿女也在战争中死去。
人们求神拜佛,呼告无救,神不怜悯世人,于是祭神的传统和井下有神的传说一并湮灭于尘埃,世人不再信神。
再后来,妇人老去了,和孙女、孙儿相依为命,以帮人做些零零碎碎的活计为生。
改朝换代了,上面也不允许下面的人信神了。年事已高的妇人受了教育,知道世界上是没有神的。
从此,苏氏村不再有祭祀和神女,只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被称作“苏婆”的老人。
苏婆闲下来时,常去井边坐坐,自言自语地说些生活中的琐事,和外界的变化。
她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所有人都顶着陌生的脸,只有这口井还是她熟悉的模样。
可神从不应答。
于是她终于相信了,原来世界上是真的没有神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饥荒席卷了整片大地。
不时有老弱妇孺饿死在地里,不时有埋下去的尸体被挖出,泉水和池塘干了,树皮和草根被挖尽了,好像土地也随着村庄一同死去。
在生存面前,所有谦恭礼让的粉饰都被剥去,赤裸裸的人性之恶和求生本能如灌木荆棘般疯长。
没有吃的,人便可以成为食物。有一群流氓混混联合起来,肆意宰杀家中没有壮年的老人和小孩。
他们盯上了苏婆,举着菜刀破门而入。苏婆走投无路,只能抱着阿喜投入井中。
她多么希望世界上有神,她想求神救救阿喜,就像当初救她一样。
“那个老太婆抱着孙子投井了,真晦气,宁可投井都不肯割肉给我们吃。”年轻的声音恨恨地说。
“井里没水,你下去把她弄上来吧。”苍老的声音说,“好歹是两块肉,自己摔死的,怨不得我们。”
庭院中站满了看不清脸的人,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坐在人群中央,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年轻人离开了片刻又回来,声音惴惴不安:“村长,那老太婆和她孙子不见了,井下只有一个男人,他明明死了,却像还活着一样,好看得像是……神。”
“新时代哪有什么神啊鬼啊?小心挨改造!”村长厉声呵斥,“井下有什么东西都给老子弄上来,今儿要是开不了火,就切你胳膊!”
年轻人领着一群人走了,带着一具男尸回到庭院中。
那是一具无法用世俗的言语形容的尸体,仿佛已经死去多时,又好像依旧活着,只是沉沉睡去。
他长发垂落,肤色白皙,血色的长袍上绣着鎏金的花纹,却如传说中的天衣般没有缝隙。
在触目的刹那,所有信神不信神的人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一个念头——
祂是神。
祂是那么的美丽,美丽到只需要看上一眼就会生出充盈的信仰和爱,产生强烈的食欲。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