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且,在全世界几乎所有地区的诡异消失殆尽之际,香格里拉出现了一道由风雪组成的屏障,将整座雪山囊括在内,与世隔绝。附近的人难以穿越风雪,却常能梦见魑魅魍魉,偶尔向雪山的方向眺望,但见群尸列阵、鬼影幢幢。
诡调局疑心有一部分诡异潜藏在雪山之上,随时有可能死灰复燃;更何况林决自从进入雪山便再也没有出来,谁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总觉有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挂在头顶,悬而未决。
他们有意募集一批胆大的玩家进雪山看看,林辰自告奋勇,被认出身份后当即被拉去签了九十九年的卖身合同。
薪资待遇倒是挺不错的,就是日常工作比较危险,林辰也权当是为过去所作所为赎罪了。
曾有人对林辰表示同情,说他从始至终都是被齐斯蒙骗,何必到现在都受他的牵连?
林辰却是认真地反驳了过去:不是这样的,哪怕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齐斯救过他三次,他的三条命属于齐斯,是一定、一定要还的。
他不赞同齐斯的行为,却没能改变,就当他有一份罪是为齐斯而赎的吧。
“林辰,你那边好了吗?要出发了!”李云阳穿着厚厚的防护服,透过对讲机大着嗓门喊。
林辰收起手机,将防护面罩套在脸上,又拉上防护服的拉链,回答:“我好了,这就来集合。”
进山的队伍越过登山准备处的界限开进雪山,风雪构成的屏障看似难以逾越,却仅仅是针对普通人,曾为玩家的男男女女轻而易举便穿过了这道天堑,踏上山脚的陡坡。
冰雪封存了时间,昔日的登山者留下的脚印镶嵌在山道上,错落的印痕历历可见。
以李云阳打头,林决等一行人跟在后头,顶着从山顶吹下的山风,踩着前人的脚印踽踽前行。
远处的冰壁呈现怪异的戟张状,像是被某种力量从中硬生生分开,又好像刻意向两侧避让出一条道路。细小的冰凌在冰川上生长,在原生冰墙的基础上穿插新的冰片,冰川群乍看恍若一朵环绕着中心平地盛开的冰花。
平地上伫立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分明是一具被冰雪覆盖的尸体,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迅速凝固成坚硬的雕像,从此被固定在死亡那一刻的模样,哪怕日月年轮转也不曾有分毫改变。
进山队无声地走近,于是看清了那是一具单膝跪地的男尸,他的双手紧握着一柄古朴的青铜剑,精准地贯穿了自己的心脏,血液在流淌的刹那便被冻结,隔着半透明的冰壳依稀能见其鎏金的色泽。
那是神明之血。
害怕尸体是人的本能,但所有看到这具尸体的人都不会产生抵触的情绪,反而下意识地维持缄默,好像身临葬礼现场,正向牺牲者致以最诚挚的默哀。
神陨的余波经过一年的沉淀所剩无几,唯有寒风卷着冰碴子围绕冰冻的尸体旋转,在下方的冰层表面勾勒不规则的花纹。
李云阳凝视着尸体,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后,她轻声说:“是林决前辈,他成为了祖神,并杀死了自己,将全世界化作与诡异绝缘的神陨之地。”
林辰同样沉默,他想到了他和林决罕有的几次交集,最初的崇敬太过朦胧,后来的交锋总充斥敌意和戒备。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做到真正了解林决,反而被情绪裹挟。
过去一年,因为林决下落不明,刚从灭亡的境地中得救的人类重拾阴谋论的传统,不少好事者恶意揣测,说林决那种层次的人理应拥有更大的野心,怎么可能全心全意为人类筹谋?
但现在事实足以证明,人类并不像他们自认为的那样了解林决。也许很少有人能够想明白,为什么林决明明拥有成为祖神创造新世界的资格,却偏偏要为了人类选择死亡。
林辰不由得想,如果他处在这个位置上,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因为他想让父母活下去,想让曾经善待过他的老师和同学活下去,所以哪怕这个世界有再多丑恶和肮脏,他都是不希望它走向毁灭的。
呼啸的风雪似乎小了下去,洁白的天光漏过灰蒙蒙的雪雾,照亮一小片天地。晚来的人们和冰雕沐浴在同样的光泽下,神情在光影里模糊。
有人面向冰雕,抬手行礼致意;很快,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抬起手,不约而同地致以敬礼。
第二十六章 遗忘的计划
雪山之巅,岩浆和流火的幻象早已消失,碎裂的天空恢复严丝合缝的一体,放眼望去天与地皆是浑然的雪白,山的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冰川。
昼夜温差催发的狂风掀起雪沫子和冰碴子,灰茫茫的碎末在半空中狂舞,足以触摸到天际的世界至高之处并不孤独,妄图征服自然的登山者由向导牵引着,踏着前人的脚印吃力地蜗行。
齐斯和傅决一左一右坐在道路两旁两块凸起的雪堆上,沉默无言地扮演门神,百无聊赖地望着一茬茬的登山者。
萧风潮和楚依凝不知出于什么机制,重新触碰到了现实的疆域,被后续赶来的调查员们带下雪山,此刻的雪山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被隔绝在无法与现实产生交集的平行空间,只能旁观而无法触碰,偌大的世界仿佛灭绝至仅余两名人类,若想交流唯有委曲求全寻找彼此。
话不投机半句多,齐斯先前和方舟公会的三人混在一起,已然觉得倒霉透顶,如今又陷入和固执得无法沟通的傅决独处的境地,当真是可悲可哀。
不得不说,命运也许的确具有某种恶趣味,总能找到最令他不爽的方法,将他推向最荒诞无稽的发展。
“傅决,你喜欢在雪山上继续坐着吹风也好,想去别的地方体验人生也罢,我觉得我们是时候分头行动了。”齐斯从雪堆上跳下,转身向江城的方向直行。
四千公里的路程对于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不过是多走几天的事儿,尽管漫长的旅途十分无聊,他千里迢迢地过来,又千里迢迢地回去,显得很莫名其妙。
“你想去哪儿?”傅决也走下雪堆,跟了上来,“目前并不能排除这个世界存在危险的可能性,二人同行遇到突发情况后的生还率远高于独自行动。”
“我想回江城,至于安全问题……”齐斯顿了顿,叹了口气,“比起继续和你这个被集体主义和公序良俗腌制入味的家伙共处,我觉得我还是立刻去死为好。”
傅决认真地说:“集体主义是人类凭借羸弱个体在进化史中长存的秘诀之一,公序良俗则是经过千万年的筛选留存下来的最适合人类生存的方针,遵循这两者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理性的选择……”
“停,你也不想听我揭林决的老底吧?”
傅决不着痕迹地换了话题:“离开雪山后,我的选择也会是回到江城。江城在历史和地理上都有特殊性,根据记载,江城历史上一共发生过1724起诡异事件……”
“我建议你继续留在雪山上。”齐斯停下脚步,转头严肃地看向傅决,理由张口就来,“还记得你之前捡起一块碎冰制造出动静,被登山者察觉到的事吗?
“由此可以推知,你和楚依凝、萧风潮他们一样,在来到雪山后,和现实的联系进一步加深。同理可得,你只要继续坐在山顶当雕塑,假以时日一定能成功回到现实。”
齐斯目光真挚,好像真是在为傅决着想。
傅决微微垂眼,陷入了沉思,半晌后他后退几步,重新坐回了雪堆上。
齐斯达成了目的,满意地转身下山,刚走出没几步,耳后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噪音,好似怪物的指甲划破穹顶,又似上古的鬼魂痛苦之下的惨叫。
玻璃碎裂的声响“咔擦咔擦”地连成一片,好似有看不见的巨物在蚕食世界边缘,声音穿透血肉和骨骼在灵魂层面响彻,激起无法遏制的烦躁和不安。
天地间泛起灿金色的光,齐斯回头看去,雪山以山顶为界分成两半,一侧依旧是透明的冰和白色的雪,另一侧则完全化作火海。
密密麻麻的裂纹铺满半边天空,橘红色的光束自缝隙间洒落大地,赤色和金色的火焰如流星坠落,黑白相间的卡牌虚影笼罩整个世界,又在下一秒被一双巨大的手攫住。
那双手一点点收紧,卡牌仿佛自知毁灭将近,发出阵阵低沉的悲鸣,于是所有人都被迫抬起头望向天际,目击这一场无法逆转的摧毁。
黑色和白色的碎屑从高天之上泼洒,落地的过程中化作黑羽和白羽,黑色十字架的虚影顶天立地,原本倒逆的方位缓缓转向,上面钉着的人一步步走下来,和傅决融为一体。
至此,傅决的身形完全淹没在光影里,边缘蒙上一层刺目的曝光,使得连直视都会激起眼睛的幻痛。他便站在十字架前,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
齐斯久久凝望着金红色的天幕,直到异象尽数消失,穹顶和冰川恢复洁白,才提起手指敲了敲下巴。
“他该不会真的回到现实了吧?有意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