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胥没有出声。
齐斯垂下眼,余光瞥见眼前人苍白的双手。
那分明已不是人手,白森森阴惨惨的,恰似墙壁里那具骷髅的指骨,扁平而圆长,正冷冰冰地垂下。
幻影迭现,白骨碎成骨节,粗壮如人骨,柔韧如鱼骨,皆化作羽毛,层层叠簇成翅膀的状貌,一只、两只、三只……
遮天蔽日的羽翼在墙壁上投下阴影,女孩跪坐在油灯边,双手交叠着做出手影。
六只翅膀的影子在墙上显现,女孩的脸上露出笑容,手臂灵巧地翻飞,轻快地打着手语。
“我听说,两只翅膀的是天使,四只翅膀的是恶魔,六只翅膀的……就是神了。”
“妈妈快看,我造出了一位神!”
齐斯屏息敛声,一步步后退,默默和前方生出翅膀的人影拉开距离。
头顶的光越来越远,好像永远无法触及;阴冷昏暗的逼仄建筑从四面八方将人包围,连同内里的尸骨一道发霉腐烂。
后背好像撞到了什么,一张脸从脖子后伸过来,紧贴上齐斯的鼻尖。
那是一个白森森的骷髅,牙关紧咬,没有嘴唇的包裹,像是在笑……
它问:“你想做鱼,还是做鸟?”
那声音带着劝诱,使听闻的人迫不及待想要回答,好像只要说出答案,就能真正地实现。
齐斯歪着头思考片刻,粲然而笑:“我想做神,可以吗?”
……
“你好点了吗?”常胥站在一堆碎骨头片上,侧头回望。
刚从异状中抽离,齐斯条件反射地抽出刀片,对准前者的后脖颈划去。
想法没能转化为行动,血红的提示文字在眼前弹出。
【此副本中,您无法杀死身份为“贵族”的玩家】
【违反副本规则,警告一次!累计三次警告将判定为通关失败!】
冰冷的电子音当头浇下,齐斯“呵呵”地笑了两声:“还活着,没死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他和常胥在一起的时候更容易触发死亡点,《玫瑰庄园》中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用晋余生的话说,也许叫做“八字相冲”?
察觉到齐斯态度的不善,常胥默默收了手中的纸牌,问:“还要上去吗?”
墙壁里的尸骨传递糟糕的预警,就差怼脸威胁玩家说“再往前小心死这里”了。
才爬到一半就遇到这档事,接下来还有好一段路,不知又会潜藏什么样的危机。
齐斯沉吟片刻,道:“总要有人上去的,不然这块线索永远都是空白。而且,我也想站在高处,看看这座岛的全貌。”
常胥不由疑惑地多看了齐斯几眼。
在他的印象里,齐斯这人向来只有让别人趟雷的份,怎么可能这样大义凛然地以身涉险?
然后就见齐斯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常哥,我身体一向不太好,还是你这个练家子打头阵吧。”
……果然。
也许是因为霉运被刚才那一遭耗尽了,也许是只要不手欠就不会出事,接下来一路风平浪静,连个老鼠都没有,更别说是鬼怪了。
头顶的光越来越近,在钻出阴暗的楼身后,齐斯站在钟楼顶部的平台上,甚至生出一种伸手就能触碰到天穹的错觉。
暗黄的天空如同画纸般平铺,脓黄的云层像是大团的油画颜料沉沉垂坠,组成未知的巨物暝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将睁开。
顶楼正中央,一口古铜色的大钟安静而肃穆地垂挂,给人一种古老生命行将就木的神秘感。
齐斯盯着钟旁的撞锤,很想敲十下试试,看看【敲响十下的时候请入睡】的规则是否还会生效。
考虑到常胥还在旁边,理智终于战胜了恶趣味,他只能遗憾地将危险的想法搁置。
常胥同样盯着钟看。
几秒后,他绕到钟后,指了指阴影中堆砌的一堆腐朽的白骨:“敲钟人已经死了。”
准确地说,是死得不能再死了,没见过谁成了骷髅还能活。
至于每天敲钟的是什么玩意儿,这点细思极恐。
齐斯凑到骷髅旁边,肃然起敬:“真是敬业啊,死这么多年了还坚持敲钟。”
骷髅:“……”
常胥同样无法理解齐斯独树一帜的幽默感,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墙壁上被骷髅遮掩住的几行小字:
【恐惧着、祈求着,我只看到大海和落水的亡魂】
【他们说,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家乡已经望不见了】
【神明啊,救救我吧,船舱拥挤,尸体和货物堆积】
【他们说,死心吧,死心吧,没有回家的希望了】
这些文字歪歪扭扭,笔画纤细,似乎是用指甲刻上去的,在被目光触及的刹那,如根须蠕虫般扎入意识。
陌生的认知前仆后继地涌入脑海,又在一秒间转译成一幕幕画面,劈开红海的摩西、探寻新航路的野心家、千万年来所有途经这片海的人与兽与物……一切都重合了,同样的情绪、不同的人被扭结在一起,仿佛宗教的隐喻。
如果一个人开辟一条路径,使得往后千万人无家可归;如果一个民族占领一片土地,使得从此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如果一个宗教为以上行为张目……无论那在最开始是多么伟大的壮举,多么神圣的远行,他们都有罪。
齐斯在一瞬间感受到无数不属于他的情绪,有悲伤,有愤怒,有茫然,有绝望……
他微微皱眉,从漫成汪洋的思潮中抽离出来,转而获得一个自上而下俯瞰的上帝视角。
一艘帆船镶嵌在视野的正中央,孤单地航行于茫茫无际的大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时间正是夜晚,天空中只剩下星星和月亮在亮,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轻响。
甲板上,水手们唱着欢乐的歌,畅想将奴隶贩卖到新的大陆后能获得多少黄金;甲板下,人与人像货物一样交叠着堆放在一起,汗液和腐尸混合发酵成难闻的臭味,大片的癣在身上攀爬。
每天都有人死去,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同伴是否已成尸体,最早死的几人被丢下海去了,但依旧有未被清理的死者在舱底腐烂。
死亡、病痛、溽热、恐惧,这是少年对于这段航行的全部记忆。他和族人们蜷缩在阴暗的船舱里,唱起家乡的歌谣,向执掌海洋的伟大神明祈祷——
让风浪更大些吧,让所有船都无法到达那片陆地,迷失在这片海域……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中响起了开锁的声音,星光从舱门的缝隙间投入,照亮一小簇朦胧的画面。
打开舱门的不是神明,而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裙的美丽女人。
女人面带微笑,不言不语,只用手比划着让他们尽快出去。
少年看着族人们争先恐后地爬上甲板,听从女人的指挥冲进各个房间,将里面不省人事的男人们拖出来,扔到海里。
少年胆怯了,没有第一时间跟出去。他小心地躲在阴影处,别开视线,不去看女人的眼睛,只谨慎地观察族人。
他看到族人们的脸上挂起诡异的笑容,一个接一个地跳下了海,好像那样便可以回到家乡。
他想要叫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再睁开眼时,木船已经在一座小岛的岸边搁浅。
天空呈现怪异的橙黄色,小岛出奇地寂静。分明有新建不久的建筑,沙滩上却没有人烟。
少年鬼使神差地下了船,往林深处探索。
在一座木楼前,他又看到了那个古怪的美丽女人。
女人看着他笑,双手比划着什么。
窸窣声响动,上百个身上长着鱼鳞的怪物从椰林中走出,其中有好几张熟悉的面孔,是他的族人。
那些怪物咬下他的血肉,身上的鱼鳞化作鸟羽,蛇虫般在体表蠕动,又脱落下来,被女人捡拾……
第二十六章 无望海(十二)Lost-迷失
画面戛然而止,还颇为恶意地给了鱼头人身的怪物一个特写。
齐斯被丑到了,喷出一声轻啧。
常胥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平静地分析:“刚才那些影像就是钟楼这一地点对应的线索了。尤娜可以控制人的心神,不能直视她的眼睛。岛上存在的鱼人怪物应该是人变的,具体转变方式大概是跳进海里。
“怪物们吃了人后,身上的鱼鳞会蜕变成羽毛,尤娜需要收集那些羽毛,不知道做什么用。我们吐出羽毛,很可能就是尤娜搞的鬼。”
齐斯“嗯”了一声表示赞同,没来由地想起昨夜的梦境。
蜷缩在角落的女孩无辜无害,谁能想到她日后会出现在这座令人恐惧的岛上,成为诡异的一员呢?
充盈原罪的舞台上,若不成为罪恶,便会为罪恶所吞噬。
于是受害者褪下纯良的外衣,从邪神手中接过罪恶的权柄,继续这场原罪的盛宴——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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