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一起观看的让他们置身其中感同身受的戏剧。
那些民众们聚集在一起用黄豆、绿豆、红豆、玉米来推选贤人的民为神主的制度。
那些奔驰在木制的轨道上运送矿石的马车。
那些被演示天志自然的电闪、日月。
那些来往不避他人的为战俘们送药的穿着墨家巫觋服饰的女子。
那些学堂后放风筝的孩童。
那些高耸的红砖碧瓦下带着淡绿色光芒的璆琳窗。
那些行走于街市亲自买菜的周安王时代便加入墨家的墨者……
那些种种,那些一切,便是乐土。
如果不是家中尚有妻小,许多人就会留在那里,不只是为了已有的乐土,更为了将来更美的乐土的建成中自己曾奉献过一份力量。
《东方未明》,唱出了那些新卒的哭。
《硕鼠、乐土》,唱出了那些旧卒的怨。
当年能够留下的人都留在了泗上,因为妻小父母不能留下的仿佛听到了对面便有当初留下的伙伴的声音。
没有呼朋引伴,因为每一个封田制下的农夫都是伙伴,都有功名,同心同德同志。
那些并不曼妙、那些被征战的人沙哑的嗓音唱出的、那些已经传唱了数百年耳熟能详的歌曲,在今夜让许多齐人不知所措,痛哭流涕。
可他们又能怎么办?
身后是君子近士组成的督战队,凡弃甲曳兵而走者,皆杀。
再后,有各自的领主大夫,凡临阵投敌,父母皆绞死、子女皆为隶、妻子尽入营妓。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东方未明(下)
歌竟。
东方未明。
夜已深。
蔓延的阵线前,各种齐语此起彼伏,沿着义师的篝火不断传出。
“齐国的庶农们,你们为何而战?”
“费国的事,就算是费国的土地被齐侯得到,你们又能得到什么?”
“你们死去,你们的父母可有人供养?你们的子女可有人照看?你们的妻子可有人施舍?”
“君侯们得到了土地,得到了贡赋,他们会分给你们一粒粟米吗?”
“昔年,胡非子在临淄,见即墨有灾,希望齐侯能够挖掘河道以绝灾,可齐侯却将民夫用于修筑宫室。”
“如今的齐侯,他算个什么?你们在为谁卖命?”
“他的曾祖父做田成子做相国的时候,广收七尺之上的姬妾,后宫不避宾客出入,一个月之内竟有一百多姬妾怀孕,田成子却引以为乐,令奏鼓乐以为贺。”
“他的祖父田襄子,亲爹去认他,他却斩杀了自己的生父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说是我爹?我只有一个爹那就是田成子。他让自己的一个‘父亲’的兄弟担任大夫,甚至可能里面还有他同父同母的兄弟呢。”
“而他自己,谋杀了自己的亲哥田悼子,逼死了自己的兄弟公孙孙、赶杀了自己的兄弟项子牛,在临淄为了自己上位雇佣了几千人跪在街头高喊请田氏代齐为保民之利……”
“昔年文姜与兄长襄公通奸谋杀了自己的夫君,齐人尚且还有正义之士,可以传唱《南山》、《敝笱》、《载驱》,就在临淄的街头,嘲讽他们的国君。”
“而现在,齐人面对着硕鼠的欺压、以至东方未明便要劳作,这不敢推翻也就罢了,竟连讥讽田氏一族那些所作所为的勇气传唱为诗的勇气都没了吗?”
半是煽动半是鼓动的话,不断在齐人军阵前回荡。
揭人隐私,是最好的破除那种对身份天然恐惧的办法,也是最为“下作”的办法。
可民众最喜欢的,也都是这些隐私之事,尤其是田成子任凭姬妾被宾客睡了怀孕的事,更是拉近了贵族和民众之间的距离:原来所谓的贵族礼仪就是这样啊?那还有什么神圣性可言?又凭什么贵族就该天然地高高在上?
煽动与鼓动之后,不少齐人心道:“我们如何没有勇气?临淄当年也曾传唱《牡鸡》一曲,只是田氏当政之后,凡有传唱的皆有罪,便逐渐无人敢唱了……”
牡为阳、牝为阴,《駉》有盐:駉駉牡马,说的便是雄壮的公马的意思。
《牡鸡》一诗,及至此时尚且还有一些齐人暗中传唱,用的也是赋比兴的套路,说的大意就是:连公鸡都知道看护好母鸡,有别的公鸡过来它就会振翅赶走,不惜与别的雄鸡厮斗以至于毛羽尽血,可是有些人啊,竟是连公鸡都不如……
这诗一句都没提田氏的田成子,可是句句都在说田成子,于是在临淄被禁绝,只是市井之中有人喝多了之后也会偶尔唱上几句。
这些听到墨家说他们毫无勇气的齐人,难免在心底又唱了这一首《牡鸡》,以示自己不是胆小之辈,曾经唱歌讽刺过文姜和襄公,当年也一样敢于讽刺田氏……
可是今日,这些话也只能藏在心底,不敢说出来。
因为终究还要生活,自己若是没有父母需要照料、没有妻子需要疼爱,没有儿女嗷嗷待哺,只怕很多人当年在泗上就已经加入义师,何至于今日还在这里为那样一群人卖命?
对面的墨者在激将之后,又纷纷喊道:“如今费国革命,费国的民众和你们有什么区别吗?都没有姓氏、没有家族、没有封地。”
“齐国的农夫东方未明,难道费国的农夫就可以睡到日上三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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