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此时此刻身在沙鹿堡,你过于着眼于当下了,温娜。人民向来短视而坚韧,可以为了口袋多三枚铜板向敌人低头,也可以为家人、子孙的福祉拼死一战。”
“国家需要一个具体的、强大的敌人,方能让人民团结起来。现在,这个敌人是你,因为你是领主,所有的矛盾冲突都朝你集火。而你又对人民过分仁慈。你要知道,仁慈是和平年代装饰宫殿的橄榄枝,但却是百废待兴的绊脚石。温娜,你会因为平复禁卫队的不满遣散奥西斯人吗?”
温娜琥珀色的眼睛亮起奥西斯人特有的辉光,“如果我把他们驱逐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没错。”安摩尔颔首,“当你的人民信任你时,独|裁是明智之选,温娜。因为你比他们更清楚他们需要的是什么,你比他们看得更远。”
“可我的人民还会信任我吗?”
安摩尔的视线再次回到地图上,露出淡淡的笑容,那是令温娜感到陌生的、甚至不自觉敬畏的表情,“当然。”
四月七日,曾洗劫尔拜城的恐怖恶魔再次袭击尔拜,它有着乌云般的双翼,伸展开足以遮蔽新月,吐出的火焰将转黄的麦地烧了个一干二净。
农场、牧场、林场燃起大火。
人们束手无策,那恶魔不费吹灰之力推翻城楼,耀武扬威地在尔拜城上方盘旋了几圈,东去奈格。
四月八日,奈格受袭。
四月十日,沙麦受袭。
四月十二日,恶魔于夜晚降临沙鹿堡。
经过一番鏖战,沙鹿堡领主温娜带领奥西斯人和友情相助的矮人驱逐了恶魔。
四月十四日,令税务官发愁的春税在短短两天之内征收完毕。
人们自发地修筑城墙,恢复耕作。
四月十五日,飞空艇飞上高空,安摩尔回望着沙鹿堡的点点星光,她有一种预感,短期内她不会再回这里。
意识之海,她向盟约者感慨,「其实温娜一直都知道该怎么做,也决定了去做,只是偶尔需要一点点激励。」
「有没有让你想起你自己?」斐兰-林德以问作答。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讨人厌的是小鬼头还是……」
「阿尔。」斐兰-林德打断她,从那不知深浅的小牛皮包里取出尘封已久的木盒,送到她面前。
这次,安摩尔没有拒绝。
缝隙间溢出的辉光愈发明亮,仿佛感知到她的心意,鼓励她进一步行动。
安摩尔打开了木盒。
作者有话要说: 已修改。
☆、
第129章
她在百灵鸟跳出机械钟,鸣啭着“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时进入帷帐, 检视她混乱、躁动的梦境。
夜幕是一张大网, 有人喜欢它的黑暗,认为它带来安全感, 有人恐惧黑夜, 因为可怕的东西也会悄然遁入黑夜幕布,伺机待发。
黑夜之网未能完全笼罩这间位于顶楼的卧室,落地窗纳入月光, 室内洒满银色光辉,床头烛台放着成对的发光宝珠。
她屏息凝视着她, 看她的身体在薄薄的亚麻盖毯下时隐时现, 每一次消失都会在亚麻织物坠落之前重新出现,每一次重现都伴随着外形的变化,形容在儿童、少女、精灵、人类之间变换不定。
她看到她在无从辨析的空间和时间穿梭,从过去到更久远的过去, 从荒无人烟的旷野到湮灭于历史的废墟遗迹。
百灵鸟的歌唱停下来,她那混乱的梦境终结了。
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放在她肩头的手滑向她腰窝,感受着皮肤逐渐上升的温度。
那温度称得上灼热, 令人难以相信来自看似此时这具平凡的人类躯体。
而她着实非凡。
她浅色的发丝间时而闪烁微光,又像是夜明珠和皎洁银月的反光。
她将她拥入怀中, 同样灼热的呼吸洒在颈间,渐趋平稳。
她睡着了。
她也是。
*
“涨潮了!”
哟喝声先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唤醒安摩尔,她把头埋进沙沙作响的荞麦枕, 用手捂住耳朵,以为这样能把大嗓门拒之门外。
然而吆喝声从街头到巷尾,等待已久的冒险者交相呼应,声浪汇成长龙,宣告着寻宝活动将于今日开启。
安摩尔先试了试托卡袍,没有人帮忙,她没办法系好结扣,只好扔掉长长的托卡布条,换上衬衫和马裤,以及后跟全空的皮拖鞋——南方天气湿热,当地人习惯用一条丝质或亚麻的长布包拢遮挡私密部位,至于其他部位比如肩背、手臂和腿脚,就随它们曝露在光照或雨水的冲刷下。
天堑转动带来四季变化,这变化在南方不怎么明显。
南方气候湿润、温和,气温常年保持在仅着托卡袍即可的舒适范围。
尽管涨潮的呼声此起彼伏,但今天意外晴朗,安摩尔在背靠卧室的空中花园找到斐兰。
盟约者正和过去半个月一样,研读铭刻在方碑上的尔鲁尼文,这是她们五月初在拍卖行的收获。她面前未经清理的方碑只剩下一块,看样子这阶段的工作也快结束了。
安摩尔没有打扰她,调整视觉,将目光投向楼下的街道,这座城市,以及目之所及的海平线。
“格格塔尔-我才是最老的老字号”旅馆热闹非凡,北方、中部来的旅客认准老字号。虽然格格塔尔有数十家老字号旅馆,但所有的老字号都人满为患。
旅馆外有个帮大人叫卖自酿酒的小童,一对卖七色铃兰的矮人老夫妻,一个酒酿圆子做得比双糖奶油蛋糕还要甜腻的人类小伙子。
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对老夫妻,他们整个早上只顾着给对方讲故事,逗得彼此哈哈大笑。
铜板丢进铁罐头“叮叮当当”,当摆放在竹篾筐里的花束被往来的旅客买空,老夫妻各自买了一碗酒酿圆子和一杯啤酒,背上箩筐离开闹市。
道路尽头,三名年轻矮人合抱“格格塔尔-登陆”雕像,速画家挥动炭笔描绘下他们与格格塔尔相拥的瞬间。
手持图林特海峡宣传手册的游客如织,吵吵闹闹的小孩子将欢笑声洒进每一条地板砖的缝隙,树木和草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花瓣迎风飘扬,点缀着碧蓝的海面和天空。
宣传手册上没有提及任何庆典、节日活动,十四页宣传手册一大半是彩绘图像:铂金沙滩、成簇的椰子树、以及如绿珍珠般点缀在海面上的岛屿。
三页文字介绍里占去主要篇幅的则是百年老城格格塔尔市,虽然当地向导信誓旦旦保证本市乃矮人先祖有籍可查的登陆地,已有五百六十七年历史,但它还是缺少了历史沉淀的气息。
时间的流动不仅会在生物身上留下印记,城市亦然。
她去过数千年历史的老城,这座城市太年轻。
根据近一个月的探寻,安摩尔认定它最多只有三百年的历史。
不过,这座城市倒的确如宣传手册所述,远离纷纷扰扰的中部,祥和、安宁——虽然离安静还差了点意思。
它不像斯丹莫四年才举办一次酒神节,这里一年到头洋溢着节日气氛,每天都有盛大的婚礼举行。
手册上虽仅以三行字描写了本地特色:一年两到三次的寻宝活动,但吸引来的冒险者数量远超浪漫的吟游歌者,追逐传奇的年轻人,商业嗅觉敏锐的生意人,还有那些对克里比起源倍感好奇的学者。
每隔三四个月,天堑的转动会将带动海底地势,陆地板块的细微挪移引发潮汐,将本来埋在海底的遗失物带入浅海。每次涨潮探索者公会会及时更新本次宝藏的重点寻找方位,这活动开始于十六年前,但最早起始于北方人踏足图林特海峡。
传说在格格塔尔从彼岸世界来时,遭遇了克里比历史上第一次大海啸,十多艘满载着彼岸世界奇珍异宝的船只沉没,天堑转动,将这批宝物均匀——很多传说都带有这个词——分散在浩渺无边的西海。
寻宝活动之所以长盛不衰,因为海底涌现的宝物似乎无穷无尽。她们月初在拍卖行购得的碑文便是上次寻宝活动的收获。
视线越过位于市中心的拍卖行——它是格格塔尔最宏伟的建筑,大门前屹立着城市最大的格格塔尔雕像,天堑犹如一道垂直光幕,在海平面尽头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某种意义上,格格塔尔所在的图林特海峡是克里比的天之涯、海之角,是了除中部高地西部,离天堑最近的人类聚集地。
天堑,既是深不可测的深渊,同时也有着直入云霄的山脉,在彼岸世界,天堑则是倒流入天幕的海洋尽头。
北方人将习惯为天堑加上“极寒”的前缀,中部人称山脉的一段为世之脊,而矮人登陆的南方,则沿袭了彼岸世界的叫法,仅为“天堑”。
天堑——
世界的尽头,
血海之彼岸。
通往苍穹之巅的阶梯,
地上界硕果仅存的法则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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