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双塔城堡的画廊挂了多幅面目不同的画像,而所有人仍理所当然地认为斐兰女士从来都是斐兰女士,而不区分为斐兰一世、二世。
因为在外人看来,灵魂是一个灵魂,那么无关表象,斐兰女士就只是斐兰女士。
但面前的小女孩却因为——说不定就是因为她的听说障碍,幸或不幸,目前仍保留着自我意识。她甚至通过混淆名称的方式保护安摩尔。
斐兰-林德还有救。安摩尔心里想。斐兰-林德必须得救。
共生盟约使她分享出一半寿命给斐兰-林德。这不算赔本买卖。如果不是命运在东域分开岔路,她变成召唤师的奴仆,或许她早就把生命还给了法则。
但斐兰-林德救了她。
雨停了。
雨继续下。
反反复复到了晚上,斐兰-林德发起高烧,这倒让她从沉思中清醒。
所谓的沉思,其实是她和斐兰女士碎片的思辩吧。安摩尔怜惜地抚摸着小女孩的脸颊。
那双如海般蔚蓝的眼睛里蒙了层阴翳,她冷冷扫视了安摩尔一眼,仿佛在评判如何处置对方。
转瞬之后,小女孩的眼睛焕发光彩,欣喜之情取代漠然。
斐兰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喊:“陶瑞姆。”
她用的是音译的“Torem”,安摩尔认可这个称呼。
碰了碰斐兰的额头,安摩尔拿来纸笔,「‘她’在哪儿?我们用这种方式交流可以避开‘她’吗?」
「可以。」斐兰写下回复,然后牵着安摩尔把她带进绿鹊之塔的地下室,「在这里也可以。」
地下室密不透风,仅靠两根永不熄灭的蜡烛照明。
“这是我目前能做到的。”斐兰说,“我想避开‘我’,只能来这里。”
很好,绿鹊之塔现在不仅是斐兰-林德的意识存放之地,还是一座对抗斐兰女士的堡垒。
“你做得很好。”安摩尔不吝称赞。
她注意到斐兰的态度变得郑重而矜持,她也感受到斐兰女士的侵蚀?
安摩尔将疑问说出口。
斐兰席地而坐,用令安摩尔极为受用的仰视望着她,“‘我’……她有无数欲望。”斐兰也正尝试区分根植于自我意识的两个灵魂,“她想要你。”
她展现出一幅画面,是一只狮子将幼鹿囫囵吞下的场景。狮子吞下幼鹿,身躯膨胀了一倍有余,它抖擞毛发,寻找下一只猎物。
寓意很简单,安摩尔是那只幼鹿,斐兰女士是狮子。
斐兰摇头,“我不想。”
她抱起双腿,枕在膝盖上,意识涣散,身形随之摇曳。
现实里,小女孩疲惫得睁不开眼。她还发着烧。
安摩尔给斐兰敷上冰袋,看着她沉沉睡去。她一直抓着安摩尔不放,呢喃着“我救陶瑞姆”。
安摩尔独自逗留绿鹊之塔,检索斐兰搬进来的书册。
遗憾的是,书册皆由太古语写就,艰深晦涩,她目前还无法翻译出文字内容。
她再度进入那间密室,回忆着唯一一次对斐兰意识之海的探索,寻找斐兰女士碎片留下的蛛丝马迹。
安摩尔没找到斐兰女士的破绽,她反复咀嚼着监护人置身河流时的那句话——“Torem会拯救你”。
监护人所说的拯救恐怕不仅仅是指缔结盟约,把斐兰从亡者国度唤回地上界。
乐观地想,她还能把斐兰从斐兰女士的漫长诅咒中解救出来。
一个拗口的结论,一线白日做梦的希望。
源自于——
手指抚上嘴唇,安摩尔回想小女孩那个笨拙的吻。她肯定以为那是道歉的方式。
可是不是。
她的家族在某些复古教徒横行的国度声名狼藉,人们称其为寡廉鲜耻的拉蒙德家族。因为她的祖母和埃宁多缇亚的火龙王私下结合,并诞下她的母亲,艾维斯·阿尔-拉蒙德。
而她那位久居苍穹之巅的母亲,伊欧文·德安诺普,在和艾维斯晋升双子君主的神位之前,是一名通过炼骨术培育出的德拉索库,通俗来说,是一个人造人。
双子君主,并不是信徒们刻意粉饰的血缘亲人,而是一对恋人。
神陨之战结束了上个历法时代,安摩尔出生于星曜历7年,采取的方式依然是炼骨术。两位母亲分别贡献了骨和血,安摩尔得以诞生。
曾有殿臣指责她的诞生违反了法则,她不受控制的穿梭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可是,法则并非全无破绽,斐兰-林德召唤她而来的咒语力量足以对抗法则,将她留在此时此地。
那么也有可能,法则并不全然视她为敌。又或者,法则想要借助她与在克里比违抗法则的斐兰女士相较高低。
我是谁?
安摩尔想起她幼年时询问祖父的问题。
他的回答镌刻于史册,封印于艾尔尼拉的图书馆禁区。
“你是死神耶罗缇克后裔,双子君主的子嗣,埃宁多缇亚的幼龙,自由之神以利亚的使徒,时间之神埃尔的眷顾者。
你出生之日,诸神赐予祝福。你的成长,无数祭司为你祈祷。
倘若诸神未曾阻止——甚至鼓励你的诞生,那么你的出生并不违背法则。
你将……
与法则并存。”
对于未来的乐观幻想只持续了一夜。
一觉醒来,安摩尔闭着眼睛整理思绪,在恐惧的驱使下将这一切藏进意识之海深处。
祖父安慰她的话何必当真。她有什么能力和法则和平共处?
她甚至连太古语都无法解析。
好消息是斐兰-林德的伤寒一夜之间痊愈,她趴在床头,眼巴巴地看着安摩尔。这个动作似乎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当她起身站直,手肘两片红痕显现出复刻的床单纹路。
「你醒了。」斐兰的语调轻快而自然,「我准备了早餐。」
那是一顿丰盛的早餐,足够安摩尔……七分饱。旅馆的伙计上来又下去,哈夏进进出出。两个小时的功夫,古龙永无餍足的胃口终于在故乡之外感受到充实。
满足之外,一股阴谋的味道正在发酵。
安摩尔不惮于以最可怕的恶意揣测斐兰女士的用心。
但直到她放下刀叉,斐兰-林德仍保持着沐浴着明朗阳光的活泼。
「我想,我有办法对付‘我’。」斐兰撕下一块软面包,沾了点蜂蜜,漫不经心道,「我是说,她。」
安摩尔扬了扬眉,她们的意识屈居于绿鹊之塔下暗无天日的密室,小女孩却大放厥词声称有办法对付延续了四百年的斐兰女士。
「我有办法。」小女孩绽放出一个无法形容的微笑,「但首先,我得引她出来。」
她留意到安摩尔的惊愕,「别担心。」她拿指腹轻敲安摩尔的手背,「我们的时间还很长。」
作者有话要说: 注:「」是单引号,通常表示里面的内容是文字叙述,或者意识对话。如果两人都在绿鹊之塔,对话用“”。
在「……‘我’是……我。」里,正确的符号使用方式应该是:『……「我」是……我。』,为了排版和区分,就用了弯角的单引号。
惯例求捉虫
☆、
第53章
老守卫送来一碗掺了米粒的水和一碟喂麻雀的面包屑,取走一套同样规格的碗碟。七天里, 那名地狱来的黑皮肤女囚犯只喝了几碗水。
她整日整夜地望着那方开在高处的小窗, 仿佛能从那儿看到宽广的大海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可老守卫知道从那儿看出去不过是另一面高墙。
防暴所——全称“防止与纠正暴力行为监察安置所”——建在旧城区,是七尾屿最早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
兴建这幢地上三层地下两层的建筑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安置罪犯, 但当它一朝沦为监牢, 就再也翻不了身了。它所在的区域也成了正派市民避之不及的腌臜之地。
市治安所拼了老命把欠钱不还的赌鬼酒鬼,打老妈老爸的不孝子,拦路抢劫的流氓丢进防暴所, 筛选出身强力壮还愿意拿力气挣点钱的被剃了头发送去努拉港口服兵役。
屡教不改、体力欠佳的烂人最后会被关去防暴所临旁的管教院。喏,就是那名黑皮肤女人整日看的那个方向。
那有一大堆两眼冒绿光的杀人犯争抢着要做教官——他们因为杀人被判处死刑, 在送上处刑台前, 杀人犯得想方设法偿还些罪孽。
教育不听话的泼皮无赖正是广受欢迎的一项。
倘若死刑犯改造成果显著,行刑官管教他一秒下地狱。反之,拖拉一两个小时也未尝不可。
观众们可爱看了。
黑皮女人会去哪儿,绞刑架还是断头台?
老守卫把收来的碗碟一股脑扔进水桶, 新来的小波比麻利地把木桶堆到墙角,等清洁妇来收。他给老守卫擦了擦凳子, 瞄着黑皮女人的背影,好奇道:“她还挺老实的。”
相比辱骂不休的邻居, 黑皮女人确实挺安静。扭送她过来的列卜中尉在登记册里填下“亚吉”,但是没写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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